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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归根还是落地生根(ZT 孙春龙《异域1945》)

这条新修的泛着亮光的柏油马路,我曾经多次穿越。从云南腾冲的猴桥口岸边防检查站出境,穿过缅甸一个地方民族武装组织的区域,再经过一段笔直的两边全是稻田的公路,尔后经过一个架在伊洛瓦底江上由缅军守卫的铁桥,就到了密支那市区。 这条仅仅三个多小时就可以抵达祖国边境的公路,让许多人,用了一生也未能跨越。 不过,对于中国远征军老兵李锡全来说,他是幸运的。在整整离家70年之后,他终于从这里回到了祖国,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 见到李锡全,是在2008年4月6日的清晨。这个已经入赘异国的老人,最终因为一场跨越国界、跨越党派、跨越一个甲子的回家之路,被列入2008感动中国候选人。 找
到老兵李锡全,是在老华侨董宝印的带领下。董宝印在密支那街头开了一个杂物店,店门口摆着一个公用电话。我在使用他的公用电话时,他听到我在找老兵,说他
认识好几个,随后毫不犹豫地叫来他的孙女照看店面,主动要为我做向导。他的孙女似乎很不情愿,用狐疑的眼看着我。对此,董宝印并未理会。爷孙之间对这段历
史在认知上的代沟,已经难以用三言两语所能消弥。 祖籍云南腾冲的董宝印在1946年随同父母逃到密支那,从此落地生根。他的五个孩子都已经参加工作,其中四个在台湾。好多年迈的华侨,在被我问到暮年是否有回国的打算时,都会纠正我:我们是落地生根,不是叶落归根。 这些话语中所透露出来的无奈,总会让我感到一阵悲凉。 台湾作家杨明曾在《我以为有爱》中说过:“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那么这些流落异乡他国的游子呢,他们真能在这个有着巨大的文化差异的国度,找到内心的归属吗? 董宝印告诉我,在他小的时候,还曾在学校的组织下去位于密支那三英里的中国远征军墓地扫墓,但现在,年轻人都不关注这些事情了,墓地也找不到了。 董
宝印曾经就读的学校叫密支那育成学校,我曾专程到这所学校去参观访问。育成学校位于密支那郊外的华侨新村,是当地惟一一所华人学校。红白蓝三色组成的墙体
和梅花图案的校徽暗示着这个学校的出身。引人注目的,是学校的校钟由二战时一个废弃的炮弹壳做成。学校的总务处长陈广恒解释说,以前这是杀人的武器,现在
用来提醒和教育学生,不要忘记那段历史。 不过,在育成学校的教科书中,并没有任何关于中国远征军以及学校所在的密支那战役的蛛丝马迹。其实何止异域这所华侨学校的历史课本呢,两岸的历史课本中,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官方资料中,这段在抗战史上举足轻重的历史,都被“忽视”了。 民
间的中国抗战史研究者、滇缅抗战博物馆馆长段生馗曾给我分析说,这段历史被“遗忘”是有一定原因的,“因为远征军的好多将领在内战时投诚了共产党,去了台
湾的孙立人后来因‘预谋兵变’被蒋介石软禁,国民党肯定不愿多提这段历史。而大陆呢,因为历史原因,自然也不愿多说。” 身为总务处长的陈广恒,也有着同样的纠结,陈并不否认,在过去很长时间里,他们的课本上的确有过“共产共妻”的描述,“现在的历史课本中,关于国共历史讲得不多,更多是从学术的角度讲述。” 但
回避永远都是一个蹩脚的办法。随着腾密公路的开通,陈广恒已经能感受到中国大陆对缅甸影响的日益加剧,为了能更好地适应这种变化,育成学校在此前已经派了
30名教师到云南保山进行培训,并且开始选派学生到大陆的华侨大学去深造。纠结也随之而来,因为学校使用的还是台湾版的教材,在一些历史问题上表述的差异
经常让学生无所适从,但如果换成大陆的教材,又会给那些去台湾考大学的学生带来障碍。 一边是大陆,一边是台湾,这让陈广恒经常感觉到很为难,“中国统一就好了。” 我在缅甸拜访过多个华侨学校,不管是在密支那、曼德勒、大其力,抑或是它原来的首都仰光,都让我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就是这些海外的华侨学校,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远远要好过国内的学校。 另一个让我感受至深的是,这些飘零海外的华人,不管贫富,不论官商,不论身处何等恶劣的环境之下,都没有忘记对子女进行母语的教育。 缅甸曼德勒明德学校副校长番体惠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华侨,她所供职的明德学校成立于1953年,目前有20多所分校,1000多名学生。因为我的朋友高飞先生在这所学校设立了一个奖学金,我曾借和他去学校发放奖学金的机会,访问了这所学校。 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在缅甸排名前列的华侨学校,竟如此简陋:教室的窗户连玻璃也没有,课桌是用木板搭建的,一些重要的课本也是用劣质的纸张油印而成。更让我吃惊的是,所有校领导,是没有一分钱薪水的,而且还要经常自己贴钱为学校买东西。 我一直耻于向番体惠问一个低俗的问题,没有任何回报,为什么还要如此敬业执著地去做这么一件事情。其实每个真正和这些旅居海外的华侨交流过的人,都会找到答案:这是他们对祖国最后的维系。 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之下,2010年2月,经过朋友高晓岩的联系,我找到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向他们谈了缅甸华侨学校的困境,该社领导立马拍板,向明德学校捐赠了800套教材。 在缅甸仰光,我曾采访过被称为“鸦片大王”的罗星汉,这位祖上曾是明朝永历皇帝名将的华人,一生中最得意的,是办了许多的华文学校,即使是在缅甸不允许教授外文的那段时期,他依然把学生分散到家里,以教授果敢文的名义教华文。 也正是对母语的坚守,李锡全,这位在异域生活了近70年、年近9旬、已经习惯于用缅语和子女交流的老人,当他用那双枯槁的手,颤巍巍地用繁体汉字写下他父母的名字以及离家时家乡的名称时,他已经离家越来越近了。李锡全的家位于密支那郊区的华侨新村,这里曾是中国远征军的驻军所在地,至今还留有几间二战时的铁皮房子。而在解放后,这里又成为难民营地,最终成为一个华人的聚集区。 华侨董宝印带着我,穿过一个菜市场,拐过几道弯之后,来到了李锡全的家。房子是木结构的,外墙用竹条编织,颜色已经发黑,外观已足以显示其家境的贫寒。 至今,我依然清楚地记的,当董宝印向李锡全介绍了我的来意之后,李锡全脸上流露出来的难以掩饰的激动。 李锡全的老家在湖南省桃源县,兄弟6个,他最小。抗战全面爆发那年,17岁的李锡全和四哥、五哥一起从军,辗转广东、广西、云南多地。1943年,李锡全所在的部队编入中国远征军第54军,随后展开了收复腾冲的战役。 李锡全是直属军部的辎重团的特务长,专门负责运送战场给养。1944年5月11日凌晨,中国远征军打响了滇西反攻战的序幕。当日,李锡全所在的部队强渡怒江,并随后从北斋公房翻越高黎贡山,挺进腾冲城。 李锡全回忆,当时送战略物资过怒江到高黎贡山的战场时,水很急,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两岸牵一根铁索,船上的士兵用手拉住铁索过江,船就不会被冲走。有一次,日军发现他们在运送补给,就用炮轰,结果几船的士兵就这样被江水冲走。 位于高黎贡山的北斋公房,是古代南方陆上丝绸之道上的必经之地。 中国远征军198师592团团长陶达纲1988年在台湾出版的《滇西抗日血战写实》中提到了这场战役: 5
月30日,打下冷水沟,只见两个坑中有水泡着的十几具日军尸体,细看他们的大腿肉、屁股肉、都有刀痕,有的还见骨头,真是惨啊,皇军的悲惨下场。也感到很
奇怪。又随部队到了北斋公房(原日寇据点),房屋四周有一小堆一小堆的黑色屎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日本人吃他们自己人的肉,因为纯吃肉的屎便是黑色
的,显然五六天以来,日本人后方补给断了…… 6月1日这天,高黎贡山上很冷。我眼看着两位战士在我面前冻死去了。 …… 日军士兵吉野孝公1980年在日本出版的《腾越玉碎记》,也详细记录了之后的腾冲战役: 9
月10日,敌人在蒋介石总统的愤怒激励下,实施最后总攻。我们剩下的守备队兵有350多名,他们像狂涛一样席卷而来,奋战、奋战,殊死奋战。城内战场在充
满怒吼和叫骂的肉搏中化成一片血腥的荒野。9月12日太田大尉发给师团司令部诀别电报:“我们已弹尽粮绝,突入城内优势之敌自昨日以来即与我混乱战斗中。
我决定将军旗及密码烧掉后,实行最后的冲锋和突围,敬祝全军胜利。” …… 在腾冲收复战时,李锡全右腿负伤。战争结束后,李锡全来到缅甸密支那的英军医院治病,未随大部队开拔。内战爆发后,李锡全所在的54军被调到东北战场,并最终在辽沈战役全军覆没。 在战争期间,李锡全曾和一同在云南当兵的两个哥哥联系过,但之后就没有了联系。他也曾给湖南老家的父母写过信,但此时老家已被日本人占领,他并没有收到回信。 在
治好腿部的伤之后,李锡全留在密支那摆地摊谋生,并改名李云,几年后他娶了当地的一位傣族姑娘做老婆,育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姑娘。许多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
老兵,都曾改过名字或向别人隐匿了从军的历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赢得荣耀的身份,甚至可能会因政治的变幻而遭受突如其来的厄运。 李锡全的孙女李冬芬1986年出生,2005年从密支那大学毕业,虽然学的是历史,但她对爷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历一无所知,这位面相已经完全缅化的姑娘,惟有这个中国名字和她爷爷的祖国有着关系。 后
来我接触了多个生活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老兵的第三代,他们和李冬芬一样,对爷爷们所经历的那段历史异常陌生,那场为了民族存亡而进行的战争,对他们来说似
乎非常遥远。2009年5月底,当我找到生活在缅甸腊戌的老兵刘召回并准备接他回家时,他的身为教师的外孙何观源才第一次知道他的爷爷竟然打过仗。那次回
国寻亲,何观源陪着刘召回,他承认,“我的身份证上是缅甸人,我没有外公那么强的寻根问祖观念。当走过畹町口岸的那一刻,我问自己:我回家了吗?” 更为可悲的是生活在曼德勒的老兵刘权,在世时,他的子孙并不情愿他和其他老兵来往,并一再否认刘权从军的经历,甚至在刘权去世之后,依然拒绝其他老兵前去祭奠。在曼德勒寻访老兵时,我曾去过刘权的家里,并带去了刘权在山东老家的亲人的问候,但遇到的同样是冷漠。 难道故乡,真的是“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吗? 或许对于李冬芬,对于何观源,对于刘权的后代来说,他们如今所生活的城市,就是他们故乡,但是对于那些老兵来说,这里,肯定不是。 在
我采访李锡全得知他70年来没有回过老家而且和亲人没有一丝联系的时候,我突然问他:你想回家吗?出乎我预料的是,李锡全摇了摇头说淡然地说:不想。但是
我从他的语气中依然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就在我诧异时,李锡全有些自嘲地对我说:要两三百万元才回得到(缅币,100万缅币约合6500元人民币),我也老
了,回不得了。 就在那时,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我告诉李锡全,我回国之后帮你找家。或许,除过报道之外,能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我这个对这段历史后知后觉者的自我救赎。 我从采访本上撕下一张纸,让李锡全写下了他所能回忆起来的和家乡有关的所有信息:湖南省桃源县白洋河鹅道咀,父亲李尧臣,大哥李松柏(又名李锡铃),五哥李锡番。
钻石:这些天我读了萨苏的《尊严不是无代价的》,《国破山河在》,现在在读孙春龙的《异域1945》,读这样的作品,心情是沉重的,有的时候有压抑得想要怒吼的欲望。转孙春龙的这篇文章,只是要提出,这些天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问题,这些国军,这些热血青年是怎样的人?据说远征军是近代文化水平最高的部队,十万名学生军弃笔从戎,很多人能用英语沟通,是那个时代的精英,从异域1945中看到,华人用油印的教材,在没有玻璃的教室中,在教师没有1分工资的学校里,却对传统文化继承远远好过我们?他们这样做恐怕只有一个理由,要对得起良心。我们丢失的难道仅仅是一段历史吗?被淹没和被遗忘的难道也仅仅是历史吗?不再讲述的也仅仅一些故事吗?不用祭奠的难道仅仅是一些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吗?当我读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能够感到作者是有良心的,虽然现在这已经不时髦了,是的,良心难道不会被遗弃,被遗忘,被掩埋吗?读到这样的文字,能不感到压抑吗?如果你面对这样的华裔的时候,你能说,你可以骄傲地昂起头吗?看看人家因英国人,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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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 2012-01-29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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