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与传承

昨天老婆从山西旅游回来，晚上用电脑展示着她拍摄的照片，她告诉我悬空寺特别奇妙，那些柱子似乎用手都能晃动，但偏偏能够支撑起这个建筑，太神奇了。我看到老婆兴致很高，也就抛出了一个假设，我们现在能不能在某地仿造一个？老婆摇摇头说，这不可能，即便造出来了，也没办法屹立在那里几百年。我觉得老婆的逻辑很有趣，就揶揄道：“这倒也是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就应该是失败之父了。”老婆反唇相讥：“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竟跟我打岔，现代工匠没有古人的本事，现在的建筑师对自然的理解到不到古人的高度...”接着老婆又展示了应县木塔，云冈石窟，五台山的寺庙等等图片，她一边点击着鼠标，一边对我讲：“成功是不能复制的，特别是当徒弟没师傅的本事，最终只能一代不如一代...”我只能被动地点头，但老婆说的这段话却印入我的脑海，让我想到一些人和一些事...G和W是和我一起进入LP的，是和我同一批到韩国接受技术培训的，也是建厂的主力，骨架之一。当时对于如何带徒弟这个问题，我们这些人有两种不同的观点，第一种，全都教给徒弟，第二种，留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观点一，最强烈的支持者是W，后来进了西门子的工厂，当了副总，他当时说的话很幽默：“都4-1了，还抡板锉吗？” （4-1是职级，抡板锉是指修理模具的工作），他是把全部技艺，乃至私人的笔记都交给徒弟的，另一个极端就是G,他几乎是一点都不教，只讲一些大面上的东西，让徒弟自己摸索自己练，弄得他的徒弟，常常到处偷师。W本来就没有立志要在技术这条路上走一辈子，他感兴趣是管理，运营，因此他很少在手艺上下苦工，G没有大的志向，只想依靠一技之长在公司能做一辈子，自然是多留一些心。于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师傅和徒弟之间的水平差异特别明显，特别是在W走后。在数年后，不得不从韩国派过来人对模具工程师重新培训。我想，如果没有二次培训，那么依据留一手的原则，就只能一代不如一代。我当时负责的设备是24小时运转的，常常因为排除各种故障而不能回家，连续加班30多个小时也是常有的，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不教会徒弟就会累死师傅，因此我是没的选择的。从我们几个后来的走向看，还是当时选择讲技艺传授给他人的人，发展得好，都走上了管理，运营岗位，而且大多还是高层。因为你不放下，就不会有机会获取更多的知识，经历，技能和时间，当我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30岁了。但是我知道，留一手的观念是中国传统观念，是无所不在的。我查过很多维修记录，手册，但能让我一眼能看清楚步骤，细节，分析路线，排查过程的基本没有，即便公司有相关规定，有格式也起不到约束作用，“师傅就是这样填写的，我从师傅那里学到的也是这些。”被审核的人笑笑，我也笑笑，这样的事，也只能一笑而过。失败是成功之母吗？这要看是怎样的失败。我做的第一份工作是注塑模具设计，做了这个行，你肯定会明白，一套好模具的成功，至少是三方努力结果，设计方案，加工过程，注射工艺，这三方缺一不可，也可以相互弥补，更可以相互拆台。我搞设计的时候，还是在体制内的国营厂，你的活儿能不能一次实模成功要看很多微妙的关系，你和车间有无矛盾，你和领导的关系如何，你和试模组的感情怎样等等一些无法拿到台面上的东西。我记得，当时一个工大毕业的哥们儿D，平时就特牛，后来在调试一套关键的模具的时候，模具的主芯子，被冲弯，在全厂面前丢了大脸，他不但要出修模方案，为了抢时间，他还要亲自到钳工车间帮忙，修理。设计室出了这样的事故，我们这些人都会一起做研讨，研讨过程中，我的另一个哥们儿Q，曾经在试模组干过一年，对注射工艺比我们要了解得多，他问了调试过程，然后叹了口气说：“原来是一次注射就废了。”就不再多言了。我当时感到这里面可能有些问题，因为从当时计算出的数据，虽然有风险，但还不会必然造成失败的。多年之后，我们聊起这段掌故的时候，Q告诉我，这是注射工艺错误导致的，但那些老试模技工在哪里盯着你，谁敢说真话呀？D从此以后落了一个毛病，他的设计方案永远是把各种风险考虑最全，安全系数选最高，设计的模具粗壮高大结实，被车间称为“苏联专家”，没人爱干他的活儿，他后来就离开了这个行业。这种摔了个跟头，捡了个糊涂的失败，有意义吗？有多少人从中总结出成功的经验？“这也要看怎样的徒弟，碰到怎样的师傅，也没准青出于蓝...” 老婆看我答得如此认真，很是诧异地盯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