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不下

昨天易老先生在央视一个聊职场中上下级关系的处理的节目中，以刘邦为例讲了君臣关系，甭管怎样描述，解读，君臣关系都不是现代社会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君臣关系在打江山的时候，是肩膀齐为兄弟，老大越没能耐，兄弟们分到的利益就越多，但一旦江山打下来了，那么这种脆弱的兄弟情义就如花瓣般片片被剥落下来，原来那个看起来最没本事的老大，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易中天说，天下初定，刘邦御驾亲征的时候，后方依然留下后勤部长萧何坐镇，汉高祖一天一封问候信，萧何很高兴，看看老大对我多好，其门客提醒，您这是离死不远了，皇帝在外面打仗，您在家里坐镇，他这是怕您造反呀。于是萧何拼命自污，闹得民怨沸腾，把自己送到监狱里去，这才逃得一劫。什么是君臣关系？尔虞我诈，相互利用，相互猜忌，相互防备。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上下级关系，而且是传统的上下级关系。

门生关系，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关系，甭管上级是个啥水平，你出自他的门下就打上了他的烙印，一损皆损，一荣皆荣。从外面看系统各个部分都是独立的，从内部看，是相互关联，相互协助，党同伐异的小群体。放大了看，一个个老大们带着一帮徒子徒孙，管理体系就是一个个社团构成的武林大会，上级也不像个上级，下级也不像个下级，根本就不是按照系统的规定而明确下来的责权关系，而是江湖，是人脉，是感情，是义气，是乌烟瘴气。但你不得不承认，这门生关系也是一种传统的上下级关系。


隶属关系，这似乎看起来比两种关系好一些，公事公办，在水浒中有不少人物之间的关系是隶属关系。高俅和林冲是隶属关系，林冲一个不小心没能做成好下属，于是不但老婆没保住，自己也九死一生。在生辰纲被劫后，有一个倒霉的捕头，何都头找不到破案的线索，不但要上峰的挨板子，脸上还被刺上字，只在配往何处留了空白。上峰是主子，下属就是没了根骨的奴才，主子一不开心，下属要认打认罚。这种表面上是同僚，实际上却是主子和奴才的关系，还不如卢俊义和燕青，扑天雕李应和鬼脸儿杜兴这样的主仆关系看起来顺当。但你不得不承认，隶属关系也是最常见的上下级关系。


这期节目中，有一个小伙子总是处理不好上下级关系而丢工作。第一个被他炒的老大是个色狼，他看上了小伙子部门内的一个女生，要求小伙子把这个女生帮他约出来吃饭，而且饭后还要有进一步的沟通活动。小伙子表示，这自己办不到，他的老大说，那么好，既然你办不到，我找个能办到的人来做你的位置。他丢的第二份工作，老大特像刘邦，一上来就忽悠，我们公司是要做大，做强的正经公司，你是元老，等我们上市后，你持有原始股，就是千万富翁，一干起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一连七个月欠薪，每个月只给千八百的生活费度日，而且还不休息天天加班。

做客的媒体嘉宾反问小伙子，你怎么就这么倒霉总碰不上好老板？你的问题就是不能很好地处理上下级关系，这啥借口也别找了。你就不会绕个弯不直接拒绝你的上司，把这事拖过去，保住你的饭碗吗？你就不能先考察这家公司是不是个正经公司吗？我对着电视屏幕，看到一个个都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龄的学者们，专家们眉飞色舞地指点迷境，我不禁愕然。什么叫委婉？什么叫讲策略？不就是君臣之间要斗心眼，门下和掌门要斗厚黑，下属和上司要斗圆滑，明哲保身之道吗？

易教授说现代社会不存在君臣关系了，那么实际？这种君臣，门下，隶属，再加上裙带，家族，血缘等等上下级关系真的消亡了吗？在这里我们能看到西方的那种基于契约，上下级之间只有工作分工的不同，人格上是平等的现代商业社会中的上下级关系吗？这种上下级关系，史记中没有，资治通鉴中没有，三国演义中没有，连正在热播的岳飞传中也没有。老祖宗们讲过的关系，我们在默默地传承着，学习着。

我们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嘱咐孩子，听领导的话，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干活，少说话。我们的父辈对我们这样讲，我们再这样去叮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再去教导我们的孙子，真是子子孙孙无穷溃焉，传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这是传统，这是优秀呀。这些老江湖虽然言辞激烈地抨击关系不正，但我看他们恐怕从内心深处就认定了这就是中国特色，这就很中国，只要是很中国，即便嘴上不说是好，心里还是可以接受的。他们要做的就是把一个初涉江湖的小伙子，拉入湖心，而且是道貌岸然地，冠冕堂皇，自然而然地去做了。

上下级关系最难处理的部分是什么？是有一种主流的上下级关系我们不熟悉，也不不屑于去了解，更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而这种被我们无视的，无知的，似乎是无用的关系，构成了现代企业管理基石。我们在肢体上取消了九叩，但心里九叩三拜，我们道理讲是，工作只有分工不同，实际操作起来，却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

我们一边站在关系混乱，内耗巨大的泥潭里，沾沾自喜，称赞着刘邦是个成功的经理人，顶级的团队领袖，品味着除了泡妞，泡吧外啥也不会的大流氓的所作所为，一边又挂在契约精神，人人平等的快车上，口是心非。不知道最终结果是被我们拉出泥潭还是被扯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