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传 (5) 生计问题

阿Q“正”传 （5）生计问题 阿Ｑ礼毕之后，仍旧回到租房内，百无聊赖，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看是否有门面贴出招聘启事。仿佛从这一天起，本地的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Ｑ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至有的将招聘启事撕下来。甚而以前经常说话的“熟”人，也跟着别人乱钻。阿Ｑ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王八蛋们……”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烟酒不肯赊欠了；其二，房东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发现有个合适的地方可以打工。烟酒不赊，熬着也罢；房东催他走，噜苏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工作，却使阿Ｑ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Ｑ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公司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公司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保安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Ｑ愈觉得稀奇了。他想，公司向来都是人员紧张的，不至于现在忽然都不缺人，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现在负责质量打杂的是小D（Detect），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Ｑ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Ｑ这一气，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喊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几天之后，他竟在大街的上遇见了小Ｄ。“仇人相见分外眼明”，Ｑ便迎上去，小Ｄ也站住了 “畜生！”阿Ｑ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畜生，好么？……”小Ｄ说。 这谦逊反使阿Ｑ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伸手去纠小Ｄ的衣领。小Ｄ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衣领，一手也来揪阿Ｑ的衣领，阿Ｑ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衣领。从先前的阿Ｑ看来，，小Ｄ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Ｄ，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个领子，都弯了腰，在马路上映出一个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Ｑ进三步，小Ｄ便退三步，都站着；小Ｄ进三步，阿Ｑ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额上便都流汗，阿Ｑ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Ｄ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耷拉手，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你等着，妈妈的……”阿Ｑ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Ｄ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么议论，而阿Ｑ却仍然没有找到工作。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Ｑ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住处本不是大城市，不多时便走尽了。但他还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老公司的墙外了。 公司围墙也是栏杆，围墙里是车间、办公室，后面有个门。阿Ｑ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过这栅栏去，迅速跑到车间，但这里似乎并没有啤酒香烟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零件库，南面是半成品，东面是加工区域。 阿Ｑ仿佛高考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零件库去，忽而非常惊喜了，这里竟然没有锁门。他于是进去，取了几个零件揣在怀里，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D。小D之流是阿Ｑ本来视若草芥的，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又装了几个零件，揣在口袋里。然而总经办秘书来了。 “阿Ｑ，你怎么跑到公司里来偷零件！……阿呀……” “我什么时候跑到公司来偷零件了？”阿Ｑ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秘书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 阿Ｑ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后门的，不知怎的到围墙边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Ｑ的腿，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零件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Ｑ已经跨上栅栏，连人和零件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墙外叫，秘书瞪着眼。 阿Ｑ怕秘书又放出黑狗来，拾起零件便走，沿路又捡了几块小石头，但黑狗却并不再现。阿Ｑ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心跳，而且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寻，不如进城去…… 待离开公司远了，他已经打定了进城卖掉零件再找工作的主意了。 次日，阿Q从此地消失，并永远也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不过，公司还是照常的运转，小镇的人照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