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

孔乙己
孔乙己
BOB GENG

　　公司的生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是一条S型长长的生产线，生产线上布置了很多工位，工位间距非常小，物料与物料紧挨着，员工们就在工位边做工。做工的人，每两个小时有十分钟休息，每每坐在班组园地前，翻看一下文件，或侃侃大山，或抱怨几声，——这是去年的事，现在日产量提高，只能休息五分钟，——靠生产线站着，喝点冷冷的水休息；倘肯是班长，便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坐着，或站着，如果有员工缺席，那就只能顶岗，也不能休息了，但这些员工，都是穿工作服（蓝领），一开线就要紧张的工作。穿白衬衣的领导们，都坐在办公室里，要做什么，自我决定。
　　我从公司成立起，便在公司里做生产，主管说，您为人老实，办事仔细，就跟他们一起判点可疑物料罢。采购部门的SQE，非常不容易说话，唠唠叨叨的抱怨也很多。他们往往要亲自看着零件确实是入库前损坏，才是他们责任；就算是入库前损坏，一旦开始装，他们也会不承认：说生产过程存在问题。所以过了几天，主管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公司制度健全，辞退不得，便改为响应现场这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溜达在现场，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主管是一副凶脸孔，SQE、质量部门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现场，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忙碌于现场而穿白衬衣的唯一的人。他身材高大；青白脸色，眼镜下时常夹些皱纹；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的虽然是白衬衣，可是又十分脏，似乎多日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SPC、MSA、八项原则、TS16949之类，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一本书上他自己写的“内部审核专家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生产线，所有做工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领导，又下现场了！”他不回答，对生产线班长说，“拿作业指导书来，检查工作。”便走向工位栏板。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这次又挨领导批了么？”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不能胡说……”“什么胡说？我昨天亲眼见你在办公室被领导批。”孔乙己便涨红了脸，争辩道，“谈话不能算批……谈话！……上下级谈话的事，能算批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生产不做MSA”，什么“不懂SPC”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生产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当过工段长，但终于没有被提拔，又不会巴结领导；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去搞体系了。幸而懂点标准，便替生产线整改整改，以致不下岗。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十分邋遢。做不到几天，便连文件记录和书籍，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整理文件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点指导生产的事。但他在我们生产线，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吆喝；虽然间或提出问题，暂时记在目视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擦掉，从目视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看了半天作业指导书，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懂质量体系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主管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管理职责、持续改进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生产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是没有人责备的。而且主管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劳务工”（通过劳务公司招聘进来的员工，只负责做简单的工作，如搬运、开箱等）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做过质量体系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做过体系，……我便考你一考。生产线员工不按照作业指导书操作，违反ISO9000中哪一条？”我想，这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判定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条款应该记着。将来做审核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做审核还很远呢，而且我们主管也从不让我做审核；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违反7.5.1应在受控的条件下生产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点头说，“对呀对呀！……还有违反哪几条，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想说，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停线休息，生产线员工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讲SPC，上下控制限。员工们听完，仍然不散，眼睛都看着控制图。孔乙己着了慌，用身子挡住控制图，瞪着眼睛说道，“就这样啦，就这样啦。”转身看看控制图，自己摇头说，“有问题有问题！控制限啊，有问题。”于是这一群员工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生产也便这么进行。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主管正在慢慢的翻看资料，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到现场来了。他提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生产的主管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辞退了。”主管说，“哦！”“他总仍旧是偷懒。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连他经理安排的任务都没有完成。经理安排的任务，敢不完成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事故报告，后来是写离职报告，写到大半夜，再就是批准了。”“后来呢？”“后来离职了。”“离职以后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另谋高就了吧。”主管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看他的资料。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和主管在拉面馆吃拉面。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碗面。”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门口对了门槛的桌子上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穿那件白工作服，已经不成样子；见了我，又低下头，主管也转过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上次提的问题还没有关闭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让他们把问题解决完……验证后关闭吧。”主管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没完成任务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完成了任务，达到了目标，怎么会被辞退呢？”孔乙己低声说道，“自，自，自己辞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主管，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主管都笑了。吃完饭后，他又慢慢的离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主管说，“孔乙己提的问题还没有关闭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换地方找到新的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