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片段(技术工程师版)
祥林嫂片段那是下午,我到公司的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门口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公司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两年前的浓茂的头发,即今已经半秃,会不像三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润红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文件夹。内中一打文件,脏的;一手拿着安全帽,上面脏脏的: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愚人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答话。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出过国的,又是博士,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做技术之后,能不能发财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发财的能否,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崇拜技术人员,“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能,又希望其能……,人何必增添技术人员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能罢。 “也许能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能成百万富翁了?” “啊!百万富翁?”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百万富翁?——论理,就该也能。——然而也未必,……谁来关注这等事……。” “那么,不是百万富翁,也该能买上房子?” “唉唉,买不买房子?……”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是否需要买房子,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王总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发财时候,感到自身的贫穷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技术工程师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去上海。福兴楼的海参汤,三十元一大碗,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参汤是不可不喝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王总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秘书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王总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秘书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辞职了。” “辞职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辞职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早晨罢。——我说不清。” “怎么辞职的?” “怎么辞职的?——还不是闲钱少呗?”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闲钱少”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王总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纵有百万不如一技在身之类”,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去上海,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技术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图纸,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辞职走掉了。发财的能否,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辞职也好,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公司要招聘技术工程师,做招聘的经理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人事经理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刚刚公司倒了闭,失了业,所以出来求职了。王总皱了皱眉,人事经理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女的。但是她模样还周正,经验也丰富,又只是顺着限,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技术工程师,便不管王总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图测绘,似乎闲着就无聊,又不断加班,简直抵得过一个高级技术工程师,所以一个月就定局,每月工钱一千二。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人事经理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还会CAD、UG等等,大学本科毕业,学机械的;她是前年大学毕业的;本来在国企做技术的,后来国企倒闭,她就失业了: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加班不惜的。人们都说公司找了个好技术人员,实在比高级工程师还厉害。到年底,绘图、测绘、图纸更改、图纸保存、零件试制、产品试装、批量生产,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招聘新员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后来遇到住房问题,非常着急,也许为了尽快积累知识,她拼命在在办公室工作学习,不论昼夜,对着电脑,也许电脑的辐射、以及过度的疲劳,使她已经近乎麻木,白日见人,眼珠间或一轮,知道还是个活物。与她接触的,已没有语言,没有交流,只是默默扫上一眼,竟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没想到她竟提出这样的问题,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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