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一）

世上无常事，无常景，更无常情。
梅有一双眼睛，清冽如石缝里的山泉。枫在梅的眼睛里,发现自己高大的身躯可以浓缩成一个小却无比清晰的影。枫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愿意一辈子在梅的眼睛里找自己的影子。梅是城里的姑娘，阳光而美丽，也是枫的同班同学。枫是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喜欢看清亮的山泉，仿佛那里映得下整个世界， 直到枫发现梅那双黑亮的眼睛。梅的眼睛里有枫，也有枫的整个世界。
枫在上高中前，整个业余世界都在牛背上。枫喜欢吹笛，吹得性起的时候，笛声悠扬，能穿过厚重的山谷，仿佛能传到梅住的城里去。枫胯下的牧牛，在这个时候，常抬起正在吃草的头，凝望蓝天，如同若有所思的老人。枫头上的天，如果不是阴雨，蓝天、白云如同刚从山泉中涤出来似的，找不到一丝挂碍。枫最喜欢三月的春天，山茶花遍山遍野，红满了所有的山坡，望不到边。
枫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因为一个人在十岁就能读懂三国演义，村子里以前还从来没有过。这也得益于枫的哥哥。因为家里穷，枫的哥哥，作为长子，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高二就弃学参军。退伍回来时双手空空如也，惟有负匣一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是一些古典名著和史书。那一年枫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枫告别了同龄人的连环画时代，开始了疯狂的文字阅读。枫尤其喜欢三国演义，因为哥哥的军伍生涯让枫艳羡得很，哥哥也是枫的崇拜偶像。枫的理想是能够率千军万马，纵横天下。
枫的哥哥也是一个烈性的人，退伍回来，分到了镇卫生院，在八十年代的中期，这已是一个脱贫致富的机会。能有一个铁饭碗已仿佛是神的恩赐。可枫的哥哥却受不了院长的刁难和奚落，就挥拳怒打院长， 泻了怒气，也将自己的前途砸了个粉碎。贫穷仍然伴随着这个家庭，并没有哥哥的参军而蜕变。
在九十年代的初期，社会开始裂变。邓爷爷在南海边画了一个金圈，有钱的进这个圈，没有钱的住圈的外边。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里，贫穷不仅是一种磨难，而且是一种耻辱。穷人甚至可以淡看因为无钱救治疾病带来的生死，却难以永远忍受那种刺骨般的白眼屈辱，那是在剥夺他们仅有的尊严。
枫带着贫穷的烙印和全镇的最高分上了全市的重点高中。枫的成绩也是高中那一届入学新生中的状元。学校一上来就开始分班。分班的标准一是“成绩”，二是“农村”和“城市”的划分。枫自然处在了“农村尖子班”那个交集。只是这个划分让枫仍然有种屈辱感。
的成绩仍然无法让枫骄傲起来，因为那个农村的烙印。枫有种自卑，混杂着自尊和自信。他们交替着在枫的心灵里浮现出来。那种自卑让枫的自信和自尊常常变得有些脆弱，更有些偏执。枫喜欢上《红与黑》中的于连，枫逐渐觉得自己有了一些于连的影子。
第一节物理课，物理老师也恰是“城市尖子班”的班主任，物理老师的开堂演讲让枫有些吃惊，也让他在枫的眼里变得无比憎厌。物理老师姓陈，脸常常不停的抽搐。物理老师那不屑的口气至今让枫记忆犹新。“别看你们现在考分高，到高三你们就会全不落到城市尖子班的后边去，这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这几乎在往届都是这样的。”枫有些不信，心里在想，走着瞧吧。枫现在记得，他在27次脸部抽搐后完成他的这次演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