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的稻草人

一、
那天早上天气不错，
白云围着红日戏耍，
微风在草尖抚过。
不知觉间，
我就站在这儿，
单腿插在泥里
双臂展在空中，
头顶一张破帽，
无神的眼睛
无神地盯着那片果林。

二、
顶着破帽
展着双臂
盯着果林，
我想做什么？
那些果子
它们忽然让我激动——
说不出的感觉，
我想做什么？

破帽
在微风中微颤，
似乎想要飞走——
我忍不住问它，
老兄，你干嘛？

破帽很破，
它的口更破。
它对我破口大骂：
你个笨瓜
只有你是假的，
假的，懂吗？
就是冒牌货
是傻瓜，是白痴，
我才不要和笨瓜在一起！

它真的很想飞，
可是它没有翅膀
不像那些鸟。
我见过鸟，
只有它们有翅膀，
只有它们能
飞。

三、
鸟落在我的右臂上
它叽喳地叫，
似乎想逗我开心：
小样，你抓我啊
你抓我啊，
你动下试试嘛！

我不懂
它为什么要我抓它呢？
它那么可爱，
而且
我不想动。

来了很多鸟，
左臂上、右臂上
还有破帽兄的头上。
他们都在叫，
抓我啊！
我说，
破帽阿
我们很受欢迎哦，
这儿好热闹！

破帽冷哼了一声
好久才说，
受欢迎的
是那些果子！

四、
果子？
哦，是那些
又青又红
又圆又滑
的吊物吧？

我张开的双臂
有些痒痒——
说不出的感觉
更加强烈，
我忽然有一种欲望
想把日夜盯着的这片
果林
全部抱在怀里。
我想动，
可是
我单脚插在泥里
双臂僵硬在空中。

破帽又冷哼了
它说，
笨瓜，你是假的
假的，懂吗？
冒牌货、傻瓜、白痴，
动
不是
想
就可以做到的…

五、
果子越来越红。
飞来的鸟越来越多，
都落在我的双臂上。
它们还是叫着
那一句，
然后飞入果林，
出来后又落在
我的双臂，
还是叫着那一句。
它们越来越沉，
也越来越喜欢
在我和破帽的头上
拉屎。

晚上
我告诉破帽，
我真的很想
抓住它们，
就是那些鸟，
可是我动不了。

这一次
它没有冷哼，
也没有说话，
只是迎着风，迎着风…
它
真的
很想
飞。

六、
我盯着果林
我想一把揽在怀里的果林
我想为之动一动的果林，
可是
我单脚插在泥里
双臂僵硬在空中——

我忽然也想飞，
飞出淤泥
飞向那些果子，
用我散落的躯体
遮掩它们的伤口
也保护它们
让它们不再
受到伤害……

我告诉破帽
我也想飞，
怎样才能飞？
它没有说话，没有回答
只叹了一声，
迎着风，迎着风…
我学它尽力展开躯体，
也尽力迎着风。
我告诉自己
我要飞，
我要飞到那片果林。

破帽又叹了一声，
这一声
好沉重，
好惆怅，
只叹得让我觉得
这个世界全是假的！

七、
这一夜天气骤变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风大得厉害，
我感觉插在泥里的单脚
都开始晃动。

破帽好像很兴奋，
它大声地欢呼
全力地迎着风，迎着风…
我感觉破帽真的要
飞了，
又不敢打扰亢奋的它，
只好自己也全力地
迎着风。

我的目光灼热了起来，
我的眼神燃烧了起来…
不知道
那边的果子
它们怎样…

八、
破帽最后还是飞了，
可是
马上被骤雨
砸在地上，
沉重地摔入泥坑——
它更破了
更破了。
我想要安慰它，
可是
我找不到理由，
也找不到资本。

它忽然又张开了破口
说，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
却没有想到这么快。
朋友，那些果子
不是你的。
它们对于你
也是假的。

九、
第二天早上
雨过天晴。
我还是单腿插在泥里
双臂展在空中，
只是
全身都湿透着
也倾斜着。

忽然来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急匆匆地冲过来，
把那些鸟都给惊飞，
然后他们急匆匆地奔入果园。
他们要做什么？
我大声叫，撕心裂肺
你们想干什么？
干吗跑进我的果林？
不许动我的果子！
它们是我的，
是我的！

十、
一切都结束了，
破帽破口说，
结束了。
陌生人摘掉了所有的果子
青的红的、圆的滑的…
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伸出他们的手，
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摘掉所有的果子，
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把它们装入麻袋，
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把它们抗在肩上。
而那些果子
它们是我的——
我悲痛欲绝，
说
它们是我的！

十一、
谁知道呢？
破帽说，
这也是它最后一句话，
然后
它就被一只脚踩扁，
接着是另一只、另一只和另一只…
陌生人嘻哈地叫着
声音比那些鸟还刺耳。

他们指着我歪斜的身子
大声刺耳地叫，
假的，假的，假的……
他们向我扔
果子
一个个被咬过的果子，
一个接一个地扔，
砸在胸口，砸在脸上，砸在眼里。

最后我被砸翻在地
倒在淤泥里，
身边到处都是
果子，
我的果子…

XX、
果子被陌生人吃光了，
稻草人也
湿透了，
懒洋洋地，
仿佛又听到破帽张开破口说，
风和日丽的时候
还是晒晒太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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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就是那个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