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

　　红尘
　

　　名利场，温柔乡，聚众堂，推杯换盏，面面迎笑时，知真心几许？

　　落霞下，远山外，古道上，马蹄践处，滚滚红尘中，倩谁与我共？

　　一个白衣少年在乌众山上，晚阳照中暗咏着自己的一段心绪。他是愈来愈厌倦这种山匪生活了。他只想找个相爱的女孩，然后在人烟零落处淡泊相守，恰似当年他的父与母。

　　他叫舍得。他是腥风血雨里成长起来的杀手。他阴冷坚硬的表情就像他那把乌铁剑一样。他很是沉默，因为他知道话语的虚枉。在这个群狼逐奔的时代里环境里，他知道只有剑和力量才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在他十二岁时，一场血腥杀戮中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成为了一个孤儿。时年，他在流落街头时被他现在的义父收养。在他成为孤儿之前他是一个退隐官员的公子。他的父亲因不适官场的相互倾轧而选择了避世。在博学的父亲的熏陶下，他自幼便习文颂诗。性情淡泊的父亲给他取了个“舍得”的名字。所谓舍得、舍得，舍也是得。父亲如此说。当年的他懵懂不知，问何解。父亲淡淡一笑，说：慢慢体味吧。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义父收养他之后，常用举家被杀的悲痛激励他习武，然后他朝一日报仇雪恨。由于心中真切地悲痛，所以他习武也习得拼命，风雨寒暑不辍。十八岁时他已成为一个一流的高手，一个阴冷坚硬的杀手。乌众山上除了义父之外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其实，他和义父是一直没有交过手的。所以有人传言，他的功夫是高于他义父的。

　　所有和他对过手的人都会惊异于他奇快的剑。他的剑出手奇快。其实，这也很是简单。只是因为他心中有着决绝的恨，痛切的恨。所以，他不吝啬自己的生命，出手总是无牵无挂，无畏直前的。他不踌躇犹豫，所以他是快的。

　　他成了一个一流的高手，但他的义父却并不告诉他他的杀父仇人是谁，只是让他去杀一些无辜不识的人。每次他去之前都会问他的义父：他是我的仇敌吗？义父的回答都是一个“是”字。渐渐，他觉得自己是给义父给骗了。他不过是义父一个杀人工具。

　　那些被他杀的人的痛苦的表情，没能给他带来复仇的快感，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痛苦。他是有着决绝的恨，但那只是对他的杀害他的家人的仇敌。对于那些漠然不识的人们，他倒是有种天生的悯爱。所以，有种罪疚感纠缠在心中。他不快乐。

　　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远山那边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子，虞。他曾行在她家院外时听到过她烂漫的笑，拨云的太阳一般；也听到她的家人喊她，虞。他记住了她的笑也记住了她的名字。他想，若自己每日对着的是这个爱笑女子，而不是厮杀和仇恨，那该有多好！于是，他曾多次徘徊在她家庭园外听她无尘笑声。

　　十八岁的最后一天，他无意中知道了他的灭门仇敌就是自己的义父。那是他经过义父的窗前，听醉洒的义父说的。这天本是他的生日，但却成了义父的庆功宴。面对众人的恭维义父把持不住，一杯接一杯接受了敬酒。于是，他也便醉了。义父说时很是得意。收养他也不过是一个阴谋，图为己用。

　　那晚，他约了义父的儿子十二岁的知恩在山后聊天。他问：知恩，如果有天，有人把义父给杀了，你会给他报仇吗？

　　知恩天真的脸上露出坚定如铁的凝重神情，狠狠地说：我会的。恰似当年的他。他又一次体味自己当年的那种心痛。他不想这种心痛再在知恩的身上重演。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他决定放弃仇恨。如此怨怨相报，怨恨终无了时。舍得，他暗念了自己的名字。或许，舍弃了仇恨，得到的却是内心的平和。

　　他已决定悄然离去了。过一种淡泊而自洁自善的生活。


　　她是远山那边的一户人家女儿，虞。在那里，她过着单纯而又富足的生活，整日追逐嬉玩在快乐中。由于不谙世事，所以也不失其赤子之心。于是，她有着一颗单纯天真快乐的心。

　　就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一日，他的首领，也就是他的义父决定要血洗远山脚下的那个山庄。不为什么，只为攫取领地和财富。对于贪婪者而言，掠夺是没有理由的。

　　他知道后，默不作声东地先于大队人马去了。他装作讨水的路人叩开了她家的门扉。佣人开门后，他就看见了正和兄弟姐妹逐玩园中的她。一眼见她，他那晦暗阴冷的眼神就被她的明净亮丽映射得眩晕灼热。这么明净亮丽的女孩也只应天上才有啊！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在不久之后就将会被那些贪婪之人杀戮。更或，淫暴。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由得一阵痛，一阵凉。他飞快地撒出了迷醉粉，他们一个个都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他掳起她，翻身上马，飞也似地去了。

　　当她醒来，已是晚阳斜照。

　　她惊异地问：我这是在哪里呀？

　　他定睛看了看她，淡淡一笑说：滚滚红尘中。

　　她迷惘地看着他，说：何谓红尘？红尘又在哪里？

　　就在那马蹄践扬的路途之上。

　　可那分明是黄沙漫天。

　　他摇了摇头，说：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她单纯明净的眼眸闪现着迷惘，望着他。

　　她说：我想回家。

　　他淡淡一笑，说：可以。我先带你去看一个很美丽的地方。让你看一下那里美丽不美丽。如果你中意的话，我就带你回家，然后让你全家人都搬过来，好吗？

　　不可否认，他淡淡的笑和他那儒雅的气质使他具有一种使人信赖的稳重感。于是，她甜甜一笑，说：好的。

　　他用一个美丽的谎言骗了不谙世事的她。他不想告诉她真相。真相并不可爱，美丽，只会让人痛。如此可人的人儿，他不忍看她心痛。他宁可她活在美和幸福的假象中。

　　那是山庄被血洗的第三天。他和她正奔赴在寻找所谓桃源仙境的路上。突然身后阵阵马蹄声来，如是疾雷迅鼓。回首滚滚尘烟起。

　　片刻，二十余骑人马而至。领首的是他义弟贪得。

　　贪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到她时，他的眼中露出贪婪欣喜的光。然后，他狠狠地说：随我回去见义父。

　　他摇了摇头，说：告诉义父，我走了，永不再回去。

　　是为了你身后的那个女子吗？贪得问道。

　　舍得不想和他作解释，只简单地回复道：是。

　　为了你身后的那个女人，你认为值得吗？贪得不屑地说。

　　值得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你只管这样回复义父就好了。

　　那么说，你是爱上了她。不舍得放弃她，是吧？

　　是。舍得简单坚定地回答。

　　虞听舍得如此说，不由得面红心跳，心中却有异样的甜蜜暗生。

　　如果你这样坚持的话，那你只好留下命和她了。

　　听义弟如此说，舍得平和的脸开始变得阴冷坚硬起来，紧抓住了手中的那把乌铁剑。他让背后她紧抱着他，说：虞，闭上眼。我带你杀出重围。他的语气沉稳却又霸道，似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虞紧紧地抱住他。那一刹，他也感觉到了虞的体温在颤颤地透递着，直达他的心髓。这温暖使他充满力量。

　　他手中的乌铁剑削铁如泥，惨烈声中血肉横飞。她不敢睁眼看只紧贴着他的背，感觉有温暖透递。

　　片刻，厮杀渐平静下来，只余得一个人在痛苦呻吟。她睁开眼来，看到他白色长衫殷红斑斑。他的义弟贪得手捂断臂在痛苦呻吟。他淡淡切切地对义弟说：贪得，记住。贪多必失。说完，他便勒马前行。

　　只听虞啊地一声痛喊。他回首一看，却原来是义父悄然赶来自背后射来一箭，正中在虞的肩背之上，鲜血顺着虞的肩头下流。他一手紧抓住因剧痛失手的虞。然后，一手勒马回头，挥剑刺在马尾。马因剧痛而狂奔而前。未等义父第二支箭离弦，他的乌铁剑已经将他身首异处。义父那惊愕的眼在滚落的头颅之上还怔怔地圆睁着。

　　绝快。

　　那一刹连他自己都觉得快得不可思议。他想，是心系着虞的安危的缘故。他想，爱是最上乘的功夫。

　　他和虞随后也跌落下狂奔的马下。

　　舍得拔掉了虞肩背上的箭，轻轻敷上了止血消毒的药。然后将她拥怀，悄声问她：知为何谓红尘了吧？

　　为何？

　　那是有鲜血浸染其中的缘故啊！所谓红尘，也不过是绵绵不休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之爱恨情仇。

　　他的拥围让她觉得温暖。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也有红晕暗生，恰和晚霞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