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今夏
忽而今夏
她曾在某个夏节来过,
又在某个夏节离开
他还是会在半梦半醒间想起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病人,要固执地依赖某种药特才可以生存。
点燃一支烟,他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伸手想要去拿床脚边的杯子。杯子是空的,原本是极透亮的水晶玻璃杯,大概是有些时间没有用的缘故,沾上了层薄薄的灰尘,灰蒙蒙的。
“杰,快来看啊,我买了一对好漂亮的杯子,你一只,我一只!”
他记得她当时兴奋的表情,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像星星。他以为那是个遗落在人间的天使。
他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
场面有些喧哗,他一向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觉得迷失。
她穿着奶黄色的长裙子站在有些阴暗的角落里,但他却分明感觉到了辉煌闪亮。他忽然有点害怕,希望她不要那样强烈地存在。可是,她注意到他了,她微笑着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右边脸颊有浅浅的酒窝陷下去。
他贴在枕头上手指动了坳……他以为那是天使奢有的纯净的笑容。
他把整个脑袋深深地埋进蓬松柔软的枕头里。这一瞬间,他忽然被幸福、所充满。
“杰,过来,让我闻闻你的味道。”
他想起她曾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怀抱里,像极了某种可爱不动物的表情闻嗅着他的味道。他曾那样幸福地沉醉在爱与被爱的情绪中。
他翻了个身,想要沉沉地睡去,如果不睡,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或许是睡去了,或许并没有睡去。他看见她穿着奶黄色长裙从黑暗中越走越近,和在聚会中看见的那件一模一样,他打开车门,让她坐在他的旁边。
从朋友口中碾转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他不敢肯定她还会记得他,但他决定试试看。
“我是杰,可以见到你吗?”也许是不允许被拒绝,他补充:“我在你家数下。希望我不会太唐突。”
“可是现在太晚了,我已经要休息了。”
她有些迟疑,但还是拒绝了。
“我是君子。”他说,“况且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就在你家楼下。”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轻笑和无可奈何的叹息,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她一直端放在膝头的纤细的小手有了极大的兴趣,在灯光下有种几乎白到透明的质感,他想如果放在手心一定是柔软而又温暖。
他一直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你相信命运吗?”
“听说指尖上的螺纹是命运的某种暗示。”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一只手。
是为了不不让他伸出的手难堪吧,他想。管他呢,只要最终实现他想要的结果。
是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温暖的小手,掌心温润。他莫名其妙地有些感动,仿佛这样握着一个人的手已经很多年。
他不记得他是怎样用指尖上的螺纹来编排她的命运,但他肯定是有意识地将她和自己的命运联第到了一起,尽管他从不想念命运。
房间里依然是她从前为他摆设的模样,奶黄色温暖的墙壁,书一排排沿着墙壁站好,黑色的电视机站在另一边的架子上,半开的衣柜里衣服一层层叠好,有樟脑丸的气味。他懒懒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转侧见床头小柜上放置的相片。
是她的半身照,身子微侧,她一直认为她那个角度最美。是微笑着,苹果脸上嵌着的大眼睛像月牙似的弯起来,右边脸颊有浅浅的酒窝陷下去。他常常想要测量那个酒窝的面积,用自己的食指。
他一直没有机会测量,即使是她靠他最近的时候。
“杰,不许闭上眼睛偷懒啊,流星雨都还没有出现呢!”
头天晚上看电视报道在午夜两点钟会有流星雨经过,她兴奋得立刻打电话给他,嚷嚷着要去看。
“听说对着流星雨许愿会很灵验的,你一定舍不得让我一个人看对吗?”
他实在是找不出任何方法可以拒绝她的邀请。她的声音很能打动他,可是,即使她不说话,依然可以打动他。
开车去接她的时候,路过一个站台,大大的广告牌上写着“懦弱比勇敢更危险。”他觉得鲜红的字体有些触目椋心。
她选取了海边作为最后的目的地。
支好帐篷的时候,海风已经有噗凉了。她黑色的长发海藻般在风中飞扬,,皮肤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苍白,但她脸上始终间带着恬静、幸福的笑容,她大声地唱歌,来回地少滩上跑、数着自己的脚印……
他发现自己的双眼润湿了。
他一直是个残忍而又自私的人,他想。
但此刻如此幸福,或许短暂的,可是那又怎样,有过总比从来没有要好。
她跑累了,回来只在他的腿上,仰起脑袋注视天空,期待会有流星雨经过。
“杰,不许睡着哦,等会我们要一起许愿才灵验的啊!你愿意许愿永远跟我在一起对不对?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夜深的时候,流星雨还没有出现,他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打盹,就被固执地吵醒。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心中似乎有个柔软的地方一点点苏醒,他的手碰触她的脸,是冰凉的。
“哪有那么多问题。”
他有胳膊把她搂在怀里更紧些。
“待会流星雨出来时候你要帮我数一下,我要知道有多少颗。”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应该自己做。”
“我懒得数。你告诉我,我会刻更清楚些。”
可那夜始终是没有流星雨出现,等到午夜两点钟的时候也没有。
后来,他们太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是唯一的一次,整晚都和她呆在一起。他良久地望着天花板,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他憎恨黑夜的来临,夜是收藏和唤醒记忆的地方。
“看,尖椒土豆丝,你最爱吃的!好香哦,是不是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啊?”
她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整个厨房像硝烟四起的战场,锅碗瓢盆满地都是,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炒一个菜需要那么多工具。
但是的确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菜,他想。
“杰,你太瘦了。我以后要把你喂成一只真正的小肥猪!”
她总是亲昵地称他“小猪”,尽管他不曾真的那般可爱过,可……他喜欢她的这个称呼。
他没有跟她说对不起。一直没有机会,也许有些时候……这三个字仍然是太单薄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或者应该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他一直是个自私而冷酷的人,他想。他最爱的人一直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想到她会接到另一个她的电话。
“杰,你不是在骗我对吗?不是这样的对吗?”
她璀璨的大眼睛被痛苦灼伤了,里面有灰烬也有火焰。
“是真的吗?她说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更久,是这样的吗?”
他知道自己不是灰。但是,他的心却被火焰灼痛了。
“你们已经结婚了?你不爱我对吗?”
他不敢再看她的双眼,突然大脑就一片空白了。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尽管他知道她在期待,尽管他……爱她。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她中出门去的时候,他看到她脸上的愤怒与绝望。他的心立刻被纠到了一起,可是他像是被人点了麻穴,一点也不能动弹。他想像过去一样走过去拉住他的,他想像过去一样可以把她放在怀里搂得更紧一些的,可是他什么也不能了。
回到现实中,他是没有任何资格的。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问过别人的。在他常去的酒吧里。
“我还应该投入地爱一个女人吗?”
“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
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一直无话不谈,他不记得那天他们谈了些什么,可是他记得那句话。
他一直想要告诉她的,可是他自私地想要更久地沉醉在爱与被爱的情绪里。
他尝过失去的滋味。他曾经因为失去而迷失,不断地寻找刺激,直到筋疲力尽走入一场随意的婚姻。
“懦弱比勇敢更危险”——他忽然想起了广告牌上那句话,那些鲜红的字体有些触目惊心。
她的电话一直关机,他是不应该再去找她的,他给不了任何她想要的东西,例如……永远。
在她住所的楼下,他说服了保安喊她下来。
他拉着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他将她硬塞进车里,带到他的住所。
后来他发现他用力过猛,她小小的胳膊上全是一道道紫色的淤痕,她穿的那件旧的白色裙子的裙摆不知道在哪里被什么东西勾破了,像是咧开的一张大嘴,明目张胆地嘲笑着他。
他们开始大声争论。
他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突然用一种平静地让人发冷的调子说,放过我,我不爱你了,你没有资格。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他的心不知怎么就缩成了一团,整个人一下子忽然不能动弱,手脚冰凉。
他记得她的眼神。
平静而坚定。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听到“砰”的一声门响。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她在他的生活里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开始大声笑,直到笑出了眼泪。
她是遗落人间的天使,目的是为了消耗他最后的爱情。
“杰,过来,记我闻闻你的味道,让我永远记得你。”
“你愿意许愿永远跟我在一起对不对?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他用手指轻轻地抚过床单,墙壁上有椭圆形的红木时钟。时针与分针各自指向相反两上方向,形成一条直线。已经是早晨六点整了,他想。站起身,他走到窗户边上,撩起窗帘,窗外一片透亮。
夏天的白天来得总是比较早。他想。可是毕竟是八月,夏未将至了。
她国在某个夏节来过,又在某个夏节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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