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树之恋 90
"白血病?"袁护士的惊讶分明不是装出来的,"没听说呀,白血病不会在我们这里住院吧?我们这里条件不好,稍微严重点的就转院了。"
"他什么时候出院的?"
袁护士想了一下:"应该是两星期之前就出院了,那天我上白班,我是一个星期倒一次班---,对,是两星期前出院的。"
"那他----上个周末---回医院来了吗?"
"我不知道他上个周末回来没有,不过他把我房间钥匙借去了的。我还有一把钥匙,他走的时候把钥匙反锁在房间里就行,所以我不知道他周末在不在这里。他借钥匙是因为----你要来吧?"
静秋没回答,看来老三上个周末在这里等过她的。会不会是因为最终见她没来,起了误会,写了那封信,回A省去了?但是老三不象那种为一次失约就起误会的人啊。
她想不出是为什么,坐在这里也不能把老三坐出来,她想到二队去找老三,但问了袁护士时间,发现已经太晚了,没有到严家河的车了,她只好谢了袁护士,乘车回到K市。
在家呆着,她的心也平静不下来,她最恨的就是不知道事情真相。不知道事情真相,就象球场没有个界线一样,你不知道该站在什么地方接球,发球的可以把球发到任何地方,那种担心防范,比一个球直接砸中你前额还恐怖。她无比烦闷,谁跟她说话她都烦,好像每个人都在故意跟她搓反绳子一样。
她本来有三天假,但她星期一清晨就出发回农场,诳她妈妈说是因为新到农场的李老师不熟悉做饭的事,她早点回去帮忙的。她到了K县城就下了车,又跑到县医院去,先去老三住过的病房看看。老三当然不在那里,这她也预料到了,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然后她去住院部办公室打听老三住院的原因,别人叫她去找内科的范医生。她找到范医生的办公室,见是一个中年女医生,正在跟另一个女医生谈论织毛衣的事。听说静秋找她,就叫静秋在门外等一会。
静秋听她们在为一个并不复杂的花式争来争去的,就毛遂自荐地走进去,说应该是这样这样的。两个女医生就把门关了,拿出毛衣来,当场叫静秋证实她没说错。静秋就快手快脚地织给她们看了,把她们两个折服了,叫她把织法写在一张处方纸上。
两个女医生又研究了一会,确信自己是搞懂了,范医生才问静秋找她有什么事。静秋说:"就是想打听一下陈---树新是因为什么病住院----"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说怕老三是得了绝症,怕她难过才躲起来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一定要找到A省去,陪他这几个月。
两个女医生都啧啧赞叹她心肠真好。范医生说:"我也不记得谁是因为什么病住院的了,我帮你查查。"说着就在一个大柜子里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本子,查看了一下,说,"是因为感冒住院的,这打的针,吃的药,输的液都是治感冒的。"
静秋不相信,说:"那本子是干什么的?我可不可以看看?"
范医生说:"这是医嘱本,你要看就看吧,不过你也看不懂---"
静秋学过几天医,也在住院部呆过,虽然连皮毛也没学到什么,但"医嘱"还是听说过的。她把本子拿来看了一下,的确是个医嘱本,都是医生那种鬼划符一样的字,大多数都是拉丁字的"同上""同上"。她翻到前面,找到老三刚进院时的医嘱,认出有"盘尼西林"的拉丁药名,还有静脉注射的葡萄糖药水等等,看来的确是感冒。
她从医院出来,心情很复杂,老三得的是感冒,她为他高兴,但他留那么一封信,就消失不见了,又令她迷惑不解。
在严家河一下车,她想都没想,就跑到中学去找秀芳,也不管她正在上课,就在窗子那里招手,招得上课老师跑出来问她干什么,她说找赵秀芳,老师气呼呼地走回去把秀芳叫了出来。
秀芳似乎很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
静秋有点责怪地说:"你那天怎么说是你哥在住院?明明是---他在住院----"
"我是把他叫哥的嘛---"
"你那天说他是----那个病,怎么医院说不是呢?是谁告诉你说他是---那个病的?"
秀芳犹豫了一下说:"是他自己说的呀,我没撒谎,你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调回A省去了,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怎么,你想到A省去找他?"
"我连他在A省的地址都不知道,我到那里去找他?你有没有他的地址?"
秀芳有点抱怨地说:"我怎么会有他的地址?他连你都没给,他会给我?我不晓得你们两个人在搞什么鬼----"
"我们没搞什么鬼,我只是担心他是得了那个病,但他不想让我跟着着急,就躲到A省去了。"
"我不相信,他躲到A省去,你就不着急了?你这不急得更厉害?"
静秋想想也是。她不解地问:"那你说他还会是为什么跑回A省去了呢?"
秀芳有点生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所以我说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在搞什么鬼罗---"
静秋恳求说:"你知道不知道二队在哪里?你可不可以跟我去一下?我想去那里看看,我怕他就在二队,躲着不见我。"
秀芳说:"我还在上课----,我告诉你地方,你自己找去吧,很近,我指给你看。"
静秋按秀芳说的方向,直接找到二队上班的地方去了,离严家河只一里多路,难怪老三说他中午休息时就可以逛到严家河来。她问那些上班的人陈树新在哪里,别人告诉她说小陈调回A省B市去了,他爹是当官的,早就跟他把接收单位找好了,哪像我们这些没后台的,一辈子只有干野外的命。
静秋问:"你们有没有听说他---得了---绝症?"
几个人面面相觑:"小陈得了绝症?我们怎么没听说?"
有一个说:"他得什么绝症?我看他身体好得很,打得死老虎。"
另一个说:"哎,你莫说,他前一向是病了,在县医院住院了的---"
第三个说:"他有后门,不想上班了,就跑到医院住几天,谁不知道县上的丫头长得漂亮?"
四十四
这一次,静秋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坏的思想准备了。可能老三为了怕她担心他的病,就谎说自己没病,一个人躲到一边"等死"去了。但是所有的证据都在反驳这种推测,县医院的医嘱证明他的确是因感冒住院的,二队的人证明他的确是早就把调回A省的手续办好了。
要说老三把所有这些人全部买通了,都帮着他来骗她,应该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医嘱,那么多天、那么多人的医嘱都在那里,不同的鬼划符,肯定出自不同的医生之手,不可能是老三叫那么多医生帮忙编造了那本医嘱。
说到底,只有秀芳一个人说老三得了白血病,而且也是听老三自己说的,谁也没看到过什么证据。静秋想不出老三为什么要对她撒这个谎,说自己得了白血病。他说是为了跟她见一面,但他是在跟她见面之后才说他有白血病的,这怎么讲得通呢?
她几乎还没有时间把这事想清楚,就被另一件事吓晕了:她的老朋友过了时间没来。她的老朋友一般是很准时的,只有在遇到重大事件的时候,才会提前来,但从来没推迟过。老朋友过期没来就意味着怀了孕,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因为听到过好些女孩怀孕的故事,都是因为老朋友过期不来才意识到自己怀孕的。
那些故事毫无例外都是很悲惨很恐怖的,又因为都是她认识的人,就更悲惨更恐怖。八中有个小名叫"花子"的女孩,初中毕业就下了农村,不知怎么的,就跟一个很调皮的男孩谈起了朋友,而且搞得怀孕了。听说花子想尽了千方百计要把小孩弄掉,故意挑很重的担子,从高处往地上跳,人都摔伤了,小孩也没弄掉。
后来小孩生了下来,可能是因为那样跳过压过,又用长布条子绑过肚子,所以小孩有点畸形,有两根肋骨下陷。花子到现在还在乡下没招出来,她的男朋友因为这件事再加上打架什么的,被判了二十年。那孩子交给她男朋友的妈妈带,两家人都是苦不堪言。
花子还不算最不幸的,因为她无非就是名声不好,在农村招不回来,至少她男朋友还承认那是他的孩子,花子也还保住了一条命。还有一个姓谷的女孩,就更不幸了,跟一个男孩谈朋友,弄得怀孕了,那个男孩不知道在哪里搞来的草药,说吃了可以把小孩打下来。姓谷的女孩就拿回去,偷偷在家熬了喝,结果小孩没打下来,倒把自己打死掉了。这件事在K市八中闹得沸沸扬扬,女孩家里要男孩陪命,两边打来打去,最后男孩全家搬到别处去了。
静秋听说到医院去打掉小孩是要出示单位证明的,好像男女双方的单位证明都要。她当然是不可能弄到单位证明的,老三现在也不知去向,当然更弄不到他的单位证明。她想,老三什么都懂,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他这样偷偷摸摸地跑掉,是不是就是因为害怕丢这个人?所以及早跑掉,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她怎么样想,都觉得老三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对她的那种种的好,都说明他很体贴她,什么事都是替她着想。怎么会把她一个人扔到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不管了呢?即便是他真的得了白血病,他也没有理由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事吧?他总可以等这事了结了再躲到一边"等死"吧?
他这种不合逻辑的举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释掉:他做那一切,都是为了把她弄到手。
她想起看过的那本英国小说<<苔丝>>,那本书不是老三借给她看的,而是她在K市医院学医的时候,从一个放射科的医生那里借来看的,只借了三天就被那个医生要回去了,她没时间细看,但故事情节还是记住了的,是关于一个年青的女孩被一个有钱人骗去贞操的故事。
她还想起好几个类似的故事,都是有钱的男人欺骗贫穷的女孩的故事。没到手的时候,男人追得很紧,甜言蜜语,金钱物质,什么都舍得,什么都答应。但等到"得手"了,就变了脸,最后倒霉的都是那个贫穷的女孩。她突然发现老三从来没借这种书给她看过,大概怕把她看出警惕性来了。
顺着这个路子一想,老三的一举一动都可以得到解释了。他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那天在医院的那一幕。如果他真的不想让她为他的病着急,他就不会说什么"同名不要紧,只要不同命"。他也不会在她问到他是不是白血病的时候点那个头,保密就从头保到尾。他不时地透露一下他得了绝症,为了什么呢?只能是为了把她弄到手。他知道她有多么爱他,他也知道如果他得了绝症,她会愿意为他做一切,包括让他"得手"。
看来"得手"就是他这一年多来孜孜以求的原因。得手以前,他扮成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关心体贴她。但"得手"之后,他就撕下了他的假面具,留下那么一个条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心急如焚,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怀孕了,她只有两条路。一条就是一死了之,但即便是死,也只能解脱她自己,她的家人还是会永远被人笑话。最好是为了救人而死,那就没人追究她死的原因了。另一条路就是到医院去打胎,然后身败名裂,耻辱地活一辈子。她不敢设想把孩子生下来,那对孩子是多大的不公!自己一生耻辱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连累一个无辜的孩子?
那几天,她简直是活在地狱里,惶惶不可终日。好在过了几天,她的老朋友来了,她激动得热泪盈眶,真的是象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所有身体的不适都成了值得庆祝的东西。只要没怀孕,其它一切都只是小事。
人们谈起女孩子受骗失身,就惊恐万状,都是因为两件事,一件就是怀了孕会身败名裂,另一件就是失去了女儿身以后就嫁不出去了。现在怀孕的事已经不用为之发愁了,剩下就是一个嫁不出去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心思嫁人,如果连老三这样的人都只是为了"得手"才来殷勤她的,她想不出还有谁会是真心爱她的。
她倒并没怎么责怪老三,她想,如果我值得他爱,他自然会爱我;如果他不爱我,那就是因为我不值得他爱。
问题是老三不爱她,为什么还要花这么些经历来把她弄到手呢?可能男人就是这样,越弄不到手的,越要拼命弄。老三能跟她虚与委蛇这么久,主要是他一直没得手。象那个常玉珍,估计很早就得手了,所以老三很早就懒得理她了。他一定是在很多女的那里得手过了,所以他知道女的那个地方长什么样,他也知道"飞"是怎么回事。
还有"绿豆汤"的事,一定是他跟寝室里的人吹过的,说她是他用来泄火的"绿豆汤",不然怎么他寝室的老蔡会那样说呢?同样一件事,他想哄她做的时候,就说那是"飞"。但到了他跟他同寝室人谈话时,就变成了"泄火"。想想就恶心。
还有那几封信,他说他写了信到农场的,但姚主任敢以党籍作保证,说他没退信。先前她怀疑是姚主任在撒谎,现在看来应该是老三在撒谎。
还有。。。她不愿多想了,几乎每件事都可以归纳到这条线上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出苦肉计,在江边坐一晚上,流泪,用刀割自己的手,一出比一出更惨烈,当那一切都没能得逞的时候,他就想出了白血病这一招。
很奇怪的是,当她把他看穿了、看白了的时候,她的心不再疼痛,她也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吃一堑,才长一智。人生的智慧不是白白就能长出来的,别人用自己的经验教训告诫你,你都不可能真正学会。只有你自己经过了的,你才算真正长了智慧。等你用你的智慧去告诫别人的时候,别人又会像你当初那样,不相信你的智慧,所以每一代人都在犯错误,都在用自己的错误教育下一代,而下一代仍然在犯错误。
静秋在农场还没干到半年,就被调回来教书了,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不过是因别人的祸得了福。她接手的是八中附小的四年一班,原来的班主任姓吴,属于那种脾气比较好,工作很踏实,但教不好书带不好班的老师,每天都是辛辛苦苦地工作,但班上就是搞不好。
前不久,轮到吴老师的班劳动。每个学校都有交废铁的任物,学校就跟河那边一个工厂联系了,让学生去厂里的垃圾堆里捡那些废钉子废螺丝,上交给国家炼钢炼铁。吴老师带着学生去捡废铁,回来的时候,队伍就走散了。吴老师自己挑着一担废铁,还要跑后跑后维持纪律,忙得不可开交,搞到最后,就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溜不见了。
那时学校门前的小河正退了水,只剩很窄的一道河沟。人们就用草袋装了煤渣什么的在河底铺出一条路,让过河的人从河坡走到河沟那里去乘一种很小的渡船。大家把这条铺出来的路叫"干码头"。
干码头两边有的地方是很干的河底,有的地方是淤泥,有的地方是干得裂口的泥块下藏着淤泥。吴老师班上一个姓靳的调皮男孩离开班级,在河那边玩到很晚才往家走,结果误踩进淤泥了,刚好旁边没人,他就陷在淤泥里,越陷越深。
吴老师带着大部分学生回到学校,又返回去找那几个离开了班级的学生,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只好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希望明天在班上能看见这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结果第二天刚进教室姓靳的学生家长就找来了,说他儿子昨晚一夜没回家,叫吴老师把他儿子交出来。
这下学校也着急了,派人到处去找,还向派出所报了案。过了一天,才在河里的干码头旁边的淤泥里挖出了那个姓靳的学生,早就死了。姓靳的家长看见自己的儿子满嘴满脸都是污臭的淤泥,想到儿子垂死挣扎的情景,满心是愤怒和痛苦,而且都转嫁到吴老师头上,说如果是个得力的老师,自己的儿子就不会离开班级,遭此劫难。
靳姓家长每天都带着一帮亲戚朋友围追堵截吴老师,要她偿命。学校没办法了,只好把吴老师派到农场躲一躲。吴老师那个班,没有谁敢去接,学校就把静秋调回来接那个班。
静秋一向是个服从分配的好学生,现在虽然参加工作了,对过去的老师仍然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而且她知道如果她这次不肯接这个班,以后学校就不会让她教书了。她二话没说,就回到K市,接替吴老师,当上了四年一班的班主任。
姓靳的家长见静秋跟他无冤无仇,也没来找她麻烦。其它学生家长见总算来了一个老师接这个班,对静秋也有点感激。静秋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备课、教书、走家访、跟学生谈话,每天都忙到很晚才休息。后来她又发挥自己的排球特长,组织了一个小学女子排球队,每天早晚都带着球队练球。有时还带学生到外面去郊游,很得学生欢心,她的班很快就成了年级最好的班。
这样忙碌着的时候,静秋没有多少时间去想老三。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些往事,会泛起一点怀疑,老三真的是个花花公子吗?他会不会正躺在哪个医院里,奄奄一息?
她想起老三提到过K市的那家军医院,说就是因为割了那一刀,他们才叫他去检查。是不是那家军医院查出了老三有白血病呢?她越想越不放心,就请成医生帮忙去打听一下。
成医生说那家医院不属于K市医疗系统,是直属中央的,听说是遵循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教导,为防备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特地为中央首长修建的。针对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特点,修建了很深的防空洞,防止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国家的原子弹袭击。后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声似乎不那么紧了,那家医院才开放了一部分对外,但一般人是很难进去的。
成医生费了很大劲才打听到结果,说从就诊记录来看,陈树新有轻微的血小板减少,但不是白血病。
静秋死了心了,知道自己不过是重复了一个千百年来一直在发生的故事。她不是第一个受骗的女孩,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受骗的女孩。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爱着的,并不是老三,而是成医生。她之所以会对老三一见钟情,也是因为他在某些地方象成医生。
当然只是某些地方象,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他跟成医生就分道扬镳了。
江心岛上有个豆芽社,专门生豆芽卖的,所以江心岛人吃得最多的菜就是豆芽。静秋总觉得老三跟成医生就像一根黄豆芽,下面是同一个茎,白白的,纯纯的,手指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但到了上面,就分成两个大大的豆瓣,形状是一样的,只不过有一个豆瓣霉烂了,变黑了,而另一个豆瓣仍然是金黄的,保持着本色。
那个分岔点就是"得手",成医生结婚这么多年了,仍然是忠心耿耿地爱着江老师,而老三一得手就马上变了脸。
她越来越频繁地到江老师家去,就为了听听成医生的声音,看他忠心耿耿地爱他的妻儿。成医生可能是江心岛唯一一个为女人倒洗脚水的男人,妻子的,岳母的,都是他倒。特别是夏天,大家都是用一个大木盆装很多水,在家洗澡。那一大盆水,没哪个女的端得动,都是用个小盆子一盆一盆舀了端到外面去倒。但成医生家都是他端起那一大盆水,拿到外面去倒。
她一点也没因为这点就觉得成医生没出息,相反,她觉得他是个伟大的男人。
特别令她感动的是成医生对两个小孩的爱。夏天的傍晚,总能看到成医生带着他的大儿子下河去游泳,而江老师就带着小儿子坐在江边看。很多个晚上,静秋都看见成医生在床上跟他的小儿子玩,趴在床上让儿子当马骑,真正的俯首甘为孺子牛。
成医生两口子,是大家公认的恩爱夫妻,琴瑟和睦。他们两个人一个拉琴,一个唱歌,配合默契,差不多是江心岛的一大景观。
在静秋看来,只有成医生这样表里如一,始终如一,"得手"前"得手"后如一的人才值得人爱。
她看着成医生疼爱他的妻儿,她的心里就会盘旋着一些诗句,短短的,只是一个一个的片段,因某个情景触发的,为某个心情感叹的。那些诗句在她心里盘旋着不肯离去,好像在呼吁她把它们记下来一样。等她回到自己的寝室,她就把那些诗句写下来,有时连题目都没有,她也不用他的名字,只用一个字:"他"。
四十五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静秋发现了退信的"罪魁祸首"。那天,静秋被正在农场锻炼的高二两个班邀请到付家冲为他们的演出伴奏。八中农场要跟一个知青农场联欢,那个农场也在付家冲。因为是周末,静秋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八中农场那边还专门派了一个男生来帮她背手风琴。
静秋到了农场,跟学生们一起排练了一下,就跟着高二的学生去了那个知青点。她一到那里,就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因为她会拉手风琴,而且是女的。农场的知青也请她伴奏,都是几个很熟悉的曲子,她就为两边的节目都伴奏了。
演出完了,还有不少人围着她,有的叫她再拉一个,有的还拿过去扯两把,都说好重好重,扯不开。
有个叫于祥生的男知青听说了静秋的名字,就跑到她跟前来,说:"你真的姓'静'?真的有姓'静'的人?"他见静秋点头,就说,"那前段时间我们这里收到的应该是你的信了。"
原来当时八中农场才办起来不久,送信的还不太熟悉,只看见了"K市八中农场"几个字,就想当然地投递到这个知青农场来了,因为这个农场是叫"K市第八工程队农场"。第八工程队以前是部队编制,后来转了地方,这个农场是专门为他们的子女办的,子女中学毕业了,到这里来锻炼,算是上山下乡,然后就抽回K市,大多数进了第八工程队。
农场管收发的人不知道这个"静秋"是何许人也,问来问去都没人知道,就把信退回去了。于祥生经常跑到收发处去拿信,见过这个很少见的姓,他看见信是从严家河寄来的,觉得很奇怪,才六里地,为什么要写信?他记住了"静秋"这个名字,现在看到了名字的主人,一下就想起这件事来了。
静秋谢了他,又拜托他如果以后看到写给"静秋"的信,就帮她收下,她有机会了自己来拿。于祥生问她要了她在K市的地址,许诺说如果以后看到静秋的信,就帮她收了,等他回K市的时候帮她送过去。
这个发现与其说是洗刷了姚主任,还不如说是洗刷了老三,至少在写信这件事上洗刷了他,说明他的确是写了信的。但他后来跟她见面的时候,怎么没把那些退回的信给她呢?她估计那都是些绝交信,所以他没给她看,免得坏了他的计划。
静秋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寝室,是学校分的,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她跟一个姓武的女老师合住。她们寝室里放了一张两个抽屉的办公桌,一人一个抽屉,两个人都在自己那个抽屉上加了锁。静秋有了自己的半边天下,就把自己的小秘密都锁在那里。
武老师的家在河那边,一到周末就回去了,所以到了周末,这间屋子就是静秋一个人的天下。那时,她会拴上门,把老三的信和照片拿出来看,想象那些信都是成医生写给她的。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很幸福,很陶醉,因为那些话,只有从成医生那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才有意义,否则就是亵渎。
鬼使神差的,她把自己的几首诗抄在纸上,想找个机会给成医生看。她自己也不知道给他看是什么意思,她就是想给他看。
有一天,她趁着成医生来从她手里抱儿子过去的时候,偷偷地把那几张揣了好几天的小诗塞在成医生的衣袋里。有两三天,她不敢到成医生家去。她倒没有什么对不起江老师的感觉,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把成医生夺过来归自己所有,她只是崇拜他,爱他,那些诗句是为他写的,所以想给他看。她不敢去他家,主要是怕他会笑话她的文笔,笑话她的感情。
那个周末的晚上,成医生找到她寝室来了。他把那些诗歌还给了她,微笑着说:"小女孩,你很有文采,你会成为一个大诗人的,你也会遇到你诗里面的'他'的,留着吧,留给他。"
静秋很慌乱,一再声明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东西塞在你口袋里,我---一定是疯了----"
成医生说:"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江老师谈谈,她是过来人,她能理解你,她也会为你保密----"
静秋恳求他:"你不要把这事告诉江老师,她一定会骂我的。你也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的。你别怕,你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写了几首诗,请一个不懂诗的人参谋了一下。对于诗,我提不出什么意见,但是对于生活中有些难题,也许我能帮上忙。"
他的声音很柔和,很诚恳,她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信赖他,还是想要声明自己除了崇拜没有别的意思,她把她跟老三的故事告诉了他,只没讲那一夜的那些细节。
成医生听完了,推测说:"可能他还是得了白血病,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躲避你。他在县医院住院,有可能只是因为感冒,因为白血病人抵抗力降低,很容易患各种疾病。现在没有什么办法根治白血病,只能是感冒了治感冒,伤风了治伤风,尽量延长病人的生命。县医院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白血病,他的白血病可能是那家军医院查出来的。"
"可是你不是说---那家医院诊断他是----血小板减少吗?"
"如果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当然会叫医院保密---"成医生说,"我只是这样猜测,也不一定就猜得正确。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恐怕也只能这样,因为你说了要跟他去,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总不能真的让你跟去吧?而且让你看着他一天一天消瘦下去,憔悴下去,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怎么忍心呢?如果是你,你也不愿意他看见你一步步走向---死亡吧?"
"那你的意思是他----现在一个人在A省那边----等---死?"
成医生想了一会:"说不准,他有可能就在K市。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回到K市来,终究---离得近一些---"
静秋急切地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到各个医院---打听一下?"
"我可以为你打听,但你---要保证你不会---做傻事,我才会去打听---"
静秋连忙保证:"我不会的,我----我---再不会说那些话了的----"
"不光是不说那些话,也不能做那些事。他为你担心,无形当中就加重了他的思想负担,也许他---已经作好了---听天由命的准备,可以宁静地面对----死亡,但是如果他想到他的离去也会把你带---去,他会----很生他自己的气的。"
成医生把自己大儿子的身世讲给静秋听,原来他的大儿子并不是他亲生的,而是他一个病人的儿子。那个病人死去后,她的丈夫也随着自杀了,留下一个孤儿,成医生领养了他,从J市调到K市,免得外人告诉孩子他亲生父母的悲惨故事。
成医生说:"我每天在医院工作,经常看到病人----死去,看到病人家属悲痛欲绝。这些年,看了这许多的生离死别,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不是我们一个人的,不能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如果你---跟他去了,你妈妈该多难过?你哥哥妹妹该多难过?我们大家都会难过,而这对于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在他生前,只能是加重他的思想负担;在他死后-----你肯定知道并没有什么来生,也没有另一个世界,即使两个人同时赴死,也不能----让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他说得很好啊,你活着,他就不会死。"
静秋难过地说:"我就怕---他已经----,你能尽快帮我去打听吗?"
成医生到处为她打听,但没有哪家医院有一个叫陈树新的人在那里住院,包括那家军医院。成医生说:"我已经黔驴技穷了,也许我猜错了,可能他不在K市----"
静秋也黔驴技穷了,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成医生可能真的猜错了,他说了"如果是我的话",但是老三不是他,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关键地方分道扬镳了,而她没把那个关键地方说出来,成医生就很可能猜错了。
七六年四月间,正在地区师范读书的范伶跑来找静秋,说有很重要的事跟她商量。范伶从农村招到位于K市的地区师范后,每个周末都回到K市八中她父母家来,经常跟静秋在一起玩。
这次范伶一见静秋就说:"我闯了大祸了,只有你可以救我一命了。"
静秋吓一跳,赶快问是怎么回事。
范伶支支吾吾地说:"我---可能是----怀了小毛毛了---"
静秋问:"你---跟---小钱的----"
"不是那个混蛋还能是谁?"
魏玲的"那个混蛋"姓钱,是勘探队的,不过这个勘探队是水利方面的,跟老三那个勘探队风马牛不相及。别人介绍魏玲跟小钱认识的时候,刚好小钱那段时间呆在位于K市的总部工作,没到野外去。范伶一点不知道小钱是要经常在野外跑的,就同意跟小钱接触接触。
小钱生得很高大,眉眼也很端正,看了不少书,能脱口背出好些古诗,这几点,一下就把范伶迷住了,她这个师范生在文采方面还比不上小钱这个搞勘探的。两个人的关系迅速加温,小钱大概是怕范伶知道他是搞野外的会嫌弃他,就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等到范伶发现他大多数时间不在K市的时候,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范伶的父母知道这事后,大力反对,说就凭小钱瞒着自己是搞野外的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他不是个老实人。如果他一开始就老老实实汇报了这一点,他们兴许还能同意,现在他们是绝对信不过他了。
范伶是有苦难言,父母坚决不同意,小钱那边又很强硬,说你父母不喜欢我就算了,我父母还嫌你太矮呢,是我一直顶着他们的反对在跟你来往。我也是水利中专毕业的,也不比你差。你是地区师范的,说不定毕业了给分到哪个县里去了,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范伶恳求静秋:"你跟那个成医生很熟,你帮我打听一下,看可以不可以到他们医院去查一下是不是怀小毛毛了?我不想搞得兴师动众,跑学校去开证明什么的,那叫我还活不活?"
静秋就厚着脸皮去找成医生,说是为一个朋友问的。成医生让她带她的朋友到医院去找他,他帮忙安排一下。
静秋就带着范伶去了医院,成医生跟范伶弄了个假名字让她验了孕。结果出来后,成医生一看是个"阳性",就说:"是有了。"范伶一听,差点当场哭出来,静秋连拉带拖才把她弄出医院。
过了一天,范伶又哭丧着脸找静秋来了,说跟小钱商量了,小钱不肯匆匆忙忙结婚,说家具什么的都没准备,这么匆忙结婚,别人肯定知道是搞出事来了。再说,十个月不到就生了小孩,那还不让人家笑话?说不定单位还要处分他。
静秋听了很生气,马上联想到老三,都是到了危难关头就逃掉了。她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当然只好打掉罗,又要麻烦你去找那个成医生。那个混蛋一点忙都不肯帮,他说他没把他的东西弄到那里去,怎么会有小孩?肯定是我跟别人弄出事来了,怪在他头上。"
静秋不解:"什么没弄到那里去?"
范伶解释说:"当然是----生娃娃的那个东西,男人的---精子---"
静秋本来是不愿意打听这些细节的,帮忙就帮忙,她不想因为帮了范伶的忙就逼她交代"作案经过",但这个细节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她忍不住就问了:"把生娃娃的东西弄到哪里去?"
范伶说:"哎,你没谈过男朋友,没做过这些事,说了你也不懂,就是把生娃娃的东西弄到---你来老朋友的----那里去----。"范伶愤愤地说,"他最后是没弄到那里去,但是他----前面---肯定还是弄了一些到那里----去了,不然我怎么会怀---小毛毛?天上掉下来的?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没跟任何别的男人----同过房-----"
静秋听得目瞪口呆,把那些滑腻腻的东西弄到----那里去?好恶心。她一下子想起以前听到过的一个很恐怖的故事,说有个女孩把短裤反面朝外晾在靠墙的地方晒,结果被蜘蛛爬了,那个女孩穿了那条短裤,就怀孕了,生出一窝蜘蛛。
所以她从来不把短裤反面朝外晾,也从来不把短裤晾在靠墙的地方,或者任何蜘蛛能爬到的地方。但她以前不明白怎么蜘蛛爬了短裤,女孩就会怀孕。现在她才明白了,一定是蜘蛛把它生娃娃的东西糊在短裤上,女孩穿了,那些东西就跑到女孩---那里去了,所以就怀了孕。
她突然明白老三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什么也没做,因为他没有把生娃娃的东西糊到她那里去,那说明他没"得手"。既然他没"得手",她以前的那些猜测就都是错误的。他一定是得了白血病,他怕死了之后,她要跟他一起去,所以他撒谎说他没得白血病。但他如果留在K县,她很快就会发现他是得了白血病,所以他只好躲回A省去了。他这样做,也许她会恨他,但可以保住她一条命。
想到这一点,她心如刀割,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四十六
静秋没想到自己这么无知,连什么是同房都不知道。如果不是这次碰巧听范伶说起,她可能还在错怪老三,以为老三"得手"了。刚开始她以为在一个床上睡了就是同了房,但爱民那次说"幸好我们没脱棉衣没关灯",她才认识到脱棉衣和关灯才是最重要的。
她跟老三在医院里相会那次,她是准备跟老三一起把死前能做的事都做了的,所以她很勇敢地脱了棉衣,最后还关了灯。
那次他说他不敢碰她,怕会忍不住做夫妻才能做的事。而她叫他不要怕,叫他做,不做两个人都会死不暝目的。然后老三就伏到她身上,她以为接下去做的事就是夫妻的事了。
她想起她那晚因为无知和好奇说了一些很不好的话,一定是很令老三难受的,现在真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那天他们飞过之后,他用毛巾为她擦掉肚皮上那些滑腻腻的东西,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尿?"
他似乎很尴尬,说:"这不是----"
"但是尿不也是----从这里拉出来的吗?"她见他点头承认,就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尿,什么时候不是呢?会不会搞错了----"
他好像有点讲不清楚,只含糊地说:"自己能感觉到的。你不要担心,那---绝对不是----尿。"他起床披了件衣服,倒了些热水在脸盆里,拧了个毛巾,帮她把手和肚皮擦了半天,说,"这下放心了吧?"
她声明说:"我不是----嫌你脏,我只是很怕滑腻腻的东西。"想了想,她又说,"真奇怪,为什么男的----要用一个----东西管两件事呢?"
他答不上来,只搂着她,无声地笑:"你的意思是男人应该备两个管子,各司其职?你问的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答不上来。不是我自己要把自己造成这个样子的,可能要问造物主吧----"
后来他讲他的第一次给她听。那时他才读小学六年级,有一次考试,有个题目很难,他觉得自己做不出来,一紧张,就觉得象是拉出尿来一样,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舒服的感觉,后来才知道那就叫"遗精"。
她惊异极了:"你小学六年级就----这么----流氓?"
他解释说:"这不是什么'流氓',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男孩长到了青春期,开始发育了,就会有这种现象,有时做梦也会这样。就像你们女孩一样,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有----'老朋友'。"
她恍然大悟,原来男孩也有"老朋友"的,但是为什么女孩来老朋友的时候浑身不舒服,而男孩来老朋友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舒服感"呢?好像不大公平一样。
她也把自己的第一次讲给他听。那时正是她妈妈住院的时候,医院离她家有十里地左右,她妹妹还小,走不动那么远的路,就在医院过夜,跟妈妈睡在一张病床上。而她就白天到医院照顾妈妈,晚上回到家,跟吕丽一起睡。
有天半夜,她们两个人跑到外面拉了尿回来,吕丽说:"一定是你来老朋友了,床上有红色,但我老朋友没来。"
吕丽帮她找了些卫生纸,用一根长长的口罩带子拴好了,帮她带在身上。她又怕又羞,不知道该怎么办。吕丽告诉她:"每个女孩都会来老朋友的,你的同学可能有很多早就来了。你去医院的时候,告诉你妈妈就行了,她会教你的。"
那天她去了医院,却一直说不出口,磨蹭了很久,才告诉了妈妈。妈妈欣喜地说:"这真是巧啊,我马上就要做子宫全切手术,做了就不会来老朋友了,而你刚好在这个时候接上来了,生命真是代代相传啊。"
老三听了,说:"希望你以后结婚,生孩子,生女儿,女儿又生女儿,她们都长得像你,让静秋代代相传。"
她觉得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让她跟别的人结婚生孩子,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就用手捂住他的嘴,说:"我不会跟别人结婚的,我只跟你结婚,生你的孩子。"
他紧搂着她,喃喃地说:"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我也想----跟你结婚---但是--"
她看他很难过,就把话扯到别处去。她说:"我全身都是右边比左边大。"她把两个拇指并在一起给他看,把两条胳膊并在一起给他看,都是右边比左边略微粗壮一些。
他看了一会,握住她的乳房,问:"那你的这个----是不是也是一个大一个小呢?"
她点点头:"有一点点不同,右边那个大一些,所以我做---胸罩的时候,右边要多打一两个折。"
他钻到被子里去看了半天,冒出头来,说:"躺着看不出来,你坐起来给我看看。"她坐起来给他看,他说有一点点,然后他问,"我把你画下来好不好?我学过一点画画的----。等天亮了,我回病房去拿笔和纸来---"
"画下来干什么?"
"画下来天天看呀---"他声明说,"你要是觉得不好就算了。"
"我没觉得不好,但是你不用画的呀,我可以----天天给你看。"
"我还是想画下来---"
第二天,他回病房拿了笔和纸来,让她披着被子,斜躺在床上,他看几眼,就让她躺被子里去,然后他就画一阵,画完再看再画。他很快就画了一张,她看了看,觉得虽然只是大致轮廓,看上去还挺象的。
她嘱咐说:"你不要给别人看,让人知道会把你当流氓抓起来的。"
他笑了一下:"我怎么会舍得给别人看?"
那天他让她别穿衣服,就呆在被子里。他跑出去倒痰盂,又跑回来拿脸盆漱口杯打水她洗脸洗口,后来又到医院食堂打饭回来吃。她就披件衣服坐在被子里吃,吃完又钻到被子里去。后来他也脱了衣服上床来,两个人温存了很久,一直到只剩半小时就没车到严家河了,才匆匆穿了衣服,跑到车站去坐车。
现在她回想那一幕,知道他那时就做好了离开她、好让她活下去的准备,而她却错怪了他,他真的是什么也没做。
她太遗憾太后悔了,如果她早知道这一点,她一定早就跑去找他了。现在离那次相会已经差不多快半年了,如果他在那次割手之后就查出了白血病,那就已经八、九个月了,也许去年年底他就已经去世了。
但是他曾经说过"它能这样,就说明我一时还不会死",她想起那一天,"它"好像经常就那样了,那是不是说明他还能活很久呢?她又充满了希望,也许他比一般人身体好,也许他还活着?
她一定要找到他,哪怕他已经去世了,她也要知道他埋在哪里。如果他没得病,只是回去照顾他父亲,即便他已经跟别的人结婚了,她也要去看他一眼。不管他究竟是为什么离开她的,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然她永远不得安心。
静秋能想到的第一个线索就是秀芳,因为秀芳那时是知道老三的真实病情的,也许她也知道他在A省的地址。秀芳那次说不知道,可能是老三嘱咐过了,现在如果她向秀芳保证不会自杀,秀芳一定会告诉她老三的地址。
那个星期天,静秋就跑到西村坪去了一趟,直接到秀芳家去找她。大妈他们见到她,都很惊讶,也很热情。志刚已经结了婚,媳妇是从很远的一个老山区里找来的,长得挺秀气,两口子现在住在大妈这边,听说正在筹备盖新房子。
静秋跟大家打过招呼,就跟秀芳到她房间说话。
秀芳听静秋问起老三,很伤感,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A省的地址,我要是知道,我还等到今天?早就跟过去照顾他了。"
静秋不相信,恳求说:"他那时对谁都没说他的病情,只对你说了,他肯定也把地址告诉你了---"
秀芳说:"他那时并没有告诉我他得了白血病,是他在严家河邮局打电话的时候,我大哥听见的。他已经是他们勘探队第二个得白血病的人了,所以他要求总队派人来调查,看看跟他们的工作环境有没有关系。"
"那---他走了之后,我到中学去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你告诉他是从我这里听说他得白血病的,他就来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了他,他就叫我不要把这些告诉你,叫我说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他说幸好他写给你的那些信你没收到,因为他在信里告诉了你的,他开始怕是这一带的水土有什么问题,想提醒你----"
静秋无力地说:"难怪他后来不把信给我。那到底是不是这一带水土有问题呢?"
"应该不是吧,两个得病的都是他们勘探队的人,后来他们勘探队撤走了---,不知道是把活干完了撤走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那----老三是跟他们队一起走的,还是----"
"他年底走的,说回A省去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静秋决定趁五一劳动节放假的时候,到A省去找老三,希望还能见上一面。即使见不到面了,她也希望能到他坟墓上去看看他。她知道她妈妈不会让她一个人到A省这么远的地方去,人生地不熟的,她又从来没出过远门。她想约范伶一起去,但范伶说五一的时候小钱会回来休假,肯定不会放她去A省旅游。再说,到A省的路费也很贵,两个女孩出远门也很不安全。
静秋没办法了,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她只知道老三的家在A省的省会B市,但她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她想,既然他父亲是军区司令,只要找到A省军区了,总有办法找到司令。找到司令了,司令的儿子当然是可以找到的了。
她想好了,就去找江老师帮忙买张五一劳动节期间到A省B市的火车票,她知道江老师有个学生家长是火车站的,能买到票。五一期间铁路很繁忙,自己去车站站队买票一是没时间,二是可能买不到。
江老师答应为她买票,但又很担心,说:"你准备一个人到B市去旅游?那多不安全啊。"
静秋把去A省找老三的事告诉了江老师,请江老师无论如何帮她买到票,如果她这个五一期间不去,就要等到暑假了,去晚了,就更没希望见到老三了。
过了几天,江老师帮她把票买回来了,一共买了两张,江老师说她自己跟静秋跑一趟,免得她一个人去不安全。江老师去跟静秋的妈妈讲,说她要带小儿子去B市一个朋友家玩,路上一个人照顾孩子不方便,想请静秋一起去,帮忙照顾一下孩子。妈妈见是跟江老师一起去,没有什么意见,很爽快地答应了。
江老师的小儿子小名叫"弟弟",那时还不到两岁。静秋和江老师带着弟弟乘火车去了B市,住在江老师的朋友夏老师家。
第二天,静秋和江老师带着弟弟转了几趟车,才找到省军区,是在一个叫桃花岭的地方,外面有很高的院墙,从院墙外就能看到里面山坡上的树,都开着花,真象是人间仙境一样。静秋看到老三住在这么美的地方,觉得他还是回来的好,总比住在她那间小屋子里要舒适,只希望他现在还在这里。
门口有带枪的卫兵站岗,她们说了是来找军区陈司令的,卫兵不让她们进去,说军区司令不姓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江老师问:"那有没有姓陈的副司令或者什么类似级别的首长呢?"
卫兵查了一阵,说没有。静秋问:"司令姓什么?"
卫兵不肯回答。江老师说:"不管司令姓什么,我们就找司令。"
卫兵说要打电话进去请示,过了一会,出来告诉她们,说司令不在家。
静秋就问司令家有没有别人在家?我只想问问他儿子的情况。
卫兵又打电话进去,每次都花不少时间。江老师好奇地问:"怎么你打个电话要这么长时间?"
卫兵解释说,电话不能直接打到司令家,是打到一个什么办公室的,由那里再转,所以有点费时间。
这样折腾了一通,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只知道首长一家都出去了,可能是旅游去了。问首长到哪里旅游去了,卫兵打死也不肯说,好像怕她们两个埋伏在首长经过的路上,把首长一家炸死了一样。
下午她们又去了一次,希望碰到一个人情味比较浓一点的卫兵,结果下午的那个比上午的那个还糟糕,问了半天连上午那点情况都没问出来。
静秋垂头丧气了,千不该,万不该,她那时不该说她要跟他去死。要跟去,跟去就是了,为什么要早八百年就向他发个宣言呢?愁怕不把他吓跑?
四十七
静秋垂头丧气地坐上了回K市的火车。来的时候,充满着希望,以为即使见不到老三,至少可以从他家人口中打听到他在哪里住院,就算他已经走了,他的家人也会告诉她坟墓在哪里,哪知道连军区的大门都没进成。
江老师安慰她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带单位证明,别人才不让我们进去,下次我们记得让单位开个证明,就肯定能进去了。"
"可是卫兵说军区司令根本不姓陈----,难道----"
"也许小陈是跟妈妈姓的呢?他以前说过他父亲挨斗的时候,他全家被赶出军区大院,那说明他那时是住在军区大院的。后来他父亲官复原职,那他家就肯定又搬回去了。"
静秋觉得江老师分析得有道理,问题是这次没找到,她最近就没假期了,要等到暑假才有时间再去找,不知老三那时还---在不在。
江老师说:"他全家都不在家,是坏事也是好事。说是坏事,就是我们没碰见他们 。说是好事,是因为全家出去旅游,说明---家里没发生什么大事。"
静秋听江老师这样说,也觉得有那种可能。如果老三在住院,或者去世了,他家里人怎么会有心思去旅游?一定是他病好了,或者K市那个军医院误诊了,老三回到A省,找了几个医院复查,结果发现不是白血病,于是皆大欢喜。反正他们勘探队已经撤走了,说不定解散了,老三就留在了A省。
她想象老三正跟他父亲和弟弟在一个什么风景区旅游,几个人你给我照像,我给你照像,还请过路的帮忙照合影。她想象得那么栩栩如生,仿佛连他的笑声都可以听见了。
但她马上就开始怀疑这种可能,她问江老师:"如果他病好了,他怎么不来找我呢?"
江老师说:"你怎么知道他这次出去不是去找你呢?说不定他去了K市,我们来了B市,在路上错过了。这种事可多了。也许你回到家,他正坐在你家等你,被你妈妈左拷问右拷问,已经烤糊了。"
静秋想起老三那次被妈妈"拷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她一下子变得归心似箭,只盼望列车快快开到K市。
回到K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老三不在她家,她问妈妈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她,妈妈说那个段树新来过,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坐了一会就走了。
静秋万分失望,为什么是段树新,而不是陈树新呢?
当天夜晚,她顾不得睡觉,就给A省军区司令员写了一封信。她把老三的病情什么的都写上,还忍痛割爱,放了一张老三的照片在里面,请求司令帮忙查找陈树新这个人。她相信老三的爸爸即便不是军区司令,也一定是军区的什么头头,司令一定能找到他。
第二天,她用挂号把信寄了出去,知道挂号虽然慢一些,但一定能寄到。她现在已经不敢盼望奇迹出现了,只能做最坏的思想准备,那就是司令也找不到老三。那她就等放暑假了,再到A省去,住在那里找老三。如果这个暑假找不到老三,她就每个暑假都跑去找,一直到把老三找到为止。
五四青年节那天上午,八中开庆祝会。本来青年节不关小学生的事,但附小跟八中在一个校园里,中学部在那里载歌载舞,小学部也没办法上课,所以每次都是一起庆祝。不过下午中学生放半天假的时候,小学生就不放假。
静秋照例给各班的节目伴奏,她刚给一个班级的合唱伴奏完,就有个老师告诉她说有个解放军同志找你,有急事,叫你到门口传达室去一下。静秋听说是"解放军同志",心想可能是老三的父亲派人来了。信刚寄出去,不可能是收到信了,只能是司令从外面回来,听说她去找了他,于是派人来了。
但她又觉得不可能,她没告诉卫兵她的地址,司令怎么会找到她?
她带着满腔疑惑跑到传达室,一眼就看见一个象极老三的军人等在那里,见到她,那个军人走上前来,急匆匆地说:"静秋同志吧?我是陈树民,陈树新的弟弟,我哥哥现在情况很不好,想请你到医院去一趟----"
静秋一听,就觉得腿发软,颤声问:"他---怎么啦?"
"先到车上去,我们在车上再谈,我已经来了一会儿了----本来想直接进去找你,但是今天你们开庆祝会,门卫把校门锁了----"
静秋也顾不上请假了,对门卫说:"您帮我叫我妈妈用风琴帮那些班级伴奏一下,叫她下午帮我到我班上顶一下,我现在要去医院,我的一个朋友---情况很不好---"
门卫答应了,静秋就跟陈树民急急地往校外走。
校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静秋跟着陈树民往吉普走去的时候,听见几个溜号的学生在喊:"静老师被军管的抓去了!"
她只好跑回门卫,让门卫对她妈妈解释一下,免得以讹传讹,把她妈妈吓坏了。
军用吉普里只有司机和陈树民两人。在路上,陈树民告诉她,老三从县医院出来后,并没回A省,而是呆在黄花场那边的三队,一方面可以协助查清勘探队的工作环境是否会诱发白血病,另一方面黄花场离八中农场只有几里地,那条路可以开车,也可以骑自行车,方便老三到农场去看她。
后来她回到K市八中附小教书,老三也转到K市,住在那家军医院里。他只在春节的时候回A省去了一下,春节后又回到了K市。他父亲劝他留在A省,但他不肯。他父亲只好让他家保姆跟着过来,在医院照顾他。再后来陈树民也过来了,在医院陪他。他父亲不能一直守在K市,只能经常过来看他,因为开车从A省过来只要十小时左右。现在他父亲、小姨、姨父、姑姑、几个表兄妹堂兄妹、还有几个朋友都守在医院。
陈树民说:"哥哥走得动的时候,我们到八中来看过你,看见你带着一些小女孩在操场打排球。我们也从校外的路上看过你给学生上课。后来哥哥躺倒了,他就让我一个人来看你,回去再讲给他听。他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他在K市,也不让我们告诉你他得的是白血病。他说:'别让她知道,就让她这么无忧无虑地生活。'
有他的交待,我们本来是不会来打搅你的,但是他走得太---痛苦,太久。他进入弥留之际已经几天了,医院已经停止用药、停止抢救了,但他一直咽不下最后那口气,闭不上眼睛。我们想他肯定是想见你一面,所以就不顾他立下的规矩,擅自找你来了。相信你会理解我们,也相信你会想见他一面。但是你千万不要做什么偏激的事,不然他在天有灵,一定会责怪我们。"
静秋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想老三想得太多,想得神经失常了。她一边为能见到老三欣喜,一面又为他已经进入"弥留之际"心如刀绞。她希望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恶梦。她希望赶快从梦中醒来,看见老三俯身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做了恶梦,告诉她梦都是反的。
陈树民问:"静秋同志,你是不是党员?"
静秋摇摇头。
"你是团员吗?"
静秋点点头。
"那请你以团员的名义保证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你自己的事来---"
静秋又点点头。
到了医院,吉普车一直开到病房外面的空地上,陈树民招呼静秋下了车,带着她上二楼去。病房里有好些人,一个个都红肿着眼睛。看见她,一位首长模样的人就迎上前来,问了声:"是静秋同志吧?"
静秋点点头,首长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指指病床说:"他一定是在等你,你去----跟他告个别吧。"说完,就走到外面走廊上去了。
静秋走到病床跟前,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但她不敢相信那就是老三,他很瘦很瘦,真的是皮包骨头,显得他的眉毛特别长特别浓。他深陷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好像布满了血丝。头发掉了很多,显得很稀疏。他的颧骨突了出来,两面的腮帮陷了下去,脸象医院的床单一样白。
静秋不敢上前去,觉得这不可能是老三。几个月前她看见的老三,仍是那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青年,而眼前这个病人,真叫人惨不忍睹。
几个人在轻轻推她到病床前去,她鼓足勇气走到病床前,从被单下找到他的左手,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那个伤疤。他的手现在瘦骨嶙峋,那道伤疤显得更长了。她腿一软,跪倒在床前。
她觉得有几个人在拉她起来,她不肯起来。她听见几个人在催促她:"快叫!快叫啊!"
她回过头,茫然地问:"叫什么?"
"叫他名字啊,你平时怎么叫的,现在就怎么叫,你不叫,他就走了!"
静秋叫不出声,她平时就叫不出他的名字,现在她更叫不出。她只知道握着他的手,呆呆地看着他。他的手还不是完全冰凉的,还有点暖气,说明他还活着,但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了。
几个人又在催她"快叫,快叫",她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是静秋,我是静秋----"他说过的,即使他的一只脚踏进坟墓了,听到她的名字,他也会拔回脚来看看她。
她就一直握着他的手,满怀希望地对他说:"我是静秋,我是静秋----"
她不记得自己这样说了多少遍,她的腿跪麻了,嗓子也哑了,旁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说:"别叫了吧,他听不见了。"
但她不信,因为他的眼睛还半睁着,她知道他听得见,他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回答她,但他一定听得见。她仿佛能看见他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坟墓里,但她相信只要她一直叫着,他就舍不得把另一只脚也踏进坟墓。
她不停地对他说:"我是静秋!我是静秋!"
她怕他听不见,就移到他头跟前,在他耳边对他说:"我是静秋!我是静秋!"她觉得他能听见她,只不过被一片白雾笼罩,他需要一点时间,凭她的那个胎记来验证是不是她。
她听见一片压抑着的哭声,但她没有哭,仍然坚持对他说:"我是静秋!我是静秋!"
过了一会,她看见他闭上了眼睛,两滴泪从眼角滚了下来。
两滴红色的、晶莹的泪。。。
。。。
尾声
老三走了,按他的遗愿,他的遗体火化后,埋在那棵山楂树下。他不是抗日烈士,但西村坪大队按因公殉职处理,让他埋在那里。文革初期,那些抗日烈士的墓碑都被当作"四旧"挖掉了,所以老三也没立墓碑。
老三的爸爸对静秋说:"他坚持要埋在这里----,我们都---离得远,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
老三生前把他的日记、写给静秋的信件、照片等,都装在一个军用挂包里,委托他弟弟保存,说如果静秋过得很幸福,就不要把这些东西给她;如果她爱情不顺利,或者婚姻不幸福,就把这些东西给她,让她知道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倾其身心爱过她,让她相信世界上是有永远的爱的。
他在一个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个月了,我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岁了,但是我会等你一辈子。"
他身边只有一张静秋六岁时的照片和那封十六个字的信。他一直保存着,也放在那个军用挂包里。
陈树民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静秋。
每年的五月,静秋都会到那棵山楂树下,跟老三一起看山楂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觉得那树上的花比老三送去的那些花更红了。
十年后,静秋考上L大英文系的硕士研究生。
二十年后,静秋远渡重洋,来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
三十年后,静秋已经任教于美国的一所大学。今年,她会带着女儿飞回那棵山楂树下,看望老三。
她会对女儿说:"这里长眠着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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