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闲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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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闲话（三）续

读书 我的高中

92年9月1日，我来到离家50多里路的县重点中学开始了我的高中生涯。我被分在四班，年级总计六个班级。每个班级正取的学生是45人，我学号42，倒数第四。想来侥幸，居然搭上了末班车。如我的贫困，实在无法想象那么多额外开支的借读了。

学校建于十九世纪初期，原先的建筑是清皇帝的行宫，名曰大成殿。后依托此大成殿，在四周展开。大成殿后是老师的宿舍生活区，殿前是教师办公楼，殿左不远就是校大门，门向东开，殿右是一片园地。办公楼再向前是一个月牙池，倒也算是美丽。月牙池的左、前是初中部，月牙池右是高中部。这些都是十四年前的景象了，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经历了一年中考压力的煎熬，进入高中后开始放松。而高中的功课繁多远非初中能比的，高一要学习数学、语文、物理、化学、英语、地理、历史、政治、生物。我的数学老师是李先生，副校长，精神矍铄且有点反共的老头。语文老师是仝先生，在省内都极有名声。物理的汤先生是物理教研组组长，我的班主任。化学老师姓刘，也是不错的先生。英语老师刚毕业不两年的小女孩，记忆中姓史，坐在同学中没有人认的出那是老师。地理、历史和政治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老师的姓名早已忘记。

进入高中后更是疯狂开始看课外书，武侠小说可以到外面的书店租的，两毛一天，不算贵。昏天昏地的看武侠小说，上课的时候除了害怕李老头和班主任，其他的课都是不耽误看书的。由于看课外书，作业只对付数学和物理，由此闹腾了次想来后怕的事。

有次上英语课，老师检查作业完成状况，我还有四周的四位同学丁点未做。史先生就生气了，然后就不停的掉眼泪，气愤的说着你们怎么能这样？说完就跑出教室，课是没法上了。我是皮得很，没有什么大感觉，继续看我的武侠小说。

其后是物理课，班主任汤先生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英语作业，其他几个同学见机的快，早拿别的同学的作业抄完了，全班就落我一个没有做完。班主任恼怒之下赶我出教室，课不让上就算了，回宿舍睡觉，继续看书。到了下午班会，估摸着这事差不多了，回到班级。汤先生来了后假意问我，又没有说真不给你上课怎么就跑了？我笑笑，就这样，危机解除。大约，这也与我物理功课还算不错有关，汤先生给了面子。

英语老师哭泣还有一次，事情缘起忘记了，大约也是检查背诵大伙都不能流利的缘故。她哭着说，我都当你们是弟弟妹妹，你们呢？

这两次史先生哭泣的事在我十五年求学生涯是仅见的两桩。大约如史先生般无染的对待学生的态度总是随着从教年月的增长日见消弭吧！

高一寒假的考试匆匆忙忙对付后心知不妙，果然，除了物理、语文还像点样子，数学不过七十许，英语六十来分，其他的不必提及了。距离高考还远，不知害怕，仍然继续读我的课外书。

武侠书读的多了，非常想拥有极高的武功。有次在街上碰到一群跑江湖人，他们在表演点穴神功，我真是羡慕啊，非常的想学。那时善良着，从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恶人。江湖人表演完后就收摊，说想学的跟他们走。我当然要跟着他们了，于是一起随着几位年轻人来到江湖人的居所，一个小旅馆。关上门后，江湖人就再次表演了点穴。然后就说，想学的可以随心捐点银子给他们过活。想学艺啊，我就把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拿了出来，总数不过二三十元。江湖人刚把钱收走，就冲进来一帮子警察。说是江湖人行骗，抓个现行。啊，企盼好久的点穴神功原来竟是骗人的把戏。抓就抓吧，可是我的生活费没有了啊，而且点穴功夫也没有学到丁点。于是我就找警察叔叔说，我是个学生，也被骗了，可以把我的生活费还给我嘛？话刚问完，警察一个耳光过后就是怒吼：滚！

从此，我对于警察再也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他们不过是穿着制服的土匪，至少绝大部分是。这个在我多年后家中被盗后不停催促破案，并提供有力证据却遭到警察的奚落一样。

我那一个月，就可怜的一点菜都不敢买，随便向同学借几元凑活度过了。至今想起来都感觉是梦，因为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居然有着那么多的丑恶。

语文课仝先生在我们学完唐詜先生的《琐忆》后，让我们以同题为文。作文我向来是不害怕的，杂书读的多了，对写作帮助非常的大。我那篇《琐忆》有幸被仝先生拿出来作范文朗诵。其间少年男女的情事萌动倒也着实感动了一帮同学。随着《琐忆》的文字，自然的想起了那个初中隔壁班级的小妖精来。

那时她已留级，还在读初三，地址不用问，镇上只那一个初中。于是便把那篇文字寄了去，算是感谢那一分缥缈的关心。信寄出很久不见回音，以为着她不再愿意联络。少年的心里便多了许多无法言说的情愁与哀伤。

高中基本上每半个月回家一次，离的远了，总没有那么方便。周六的下午四点多就可以动身，我骑自行车到家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而那女子与我放学的时间相仿。我们要经过的相同的一段路大约18里。总是幻想着能有机会在路上遇到她，每次总是不能。每每失望之下倒也黯淡了。然而上天也许是个顽皮的孩子，居然有次遇到了她。短短的一年多不见，已无法认清。在我骑车超过她们的时候也未曾感觉到她。那个场景倒是记得的，她带着她的一位同学，她同学到一个岔路口下车，我超过了她们。在我即将走完那条路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叫喊我的名字，回过头来恰好看到她。她满脸笑容，原先的长发剪短，精神了很多。诧然之后就是脸红，早春的小草爬满沟渠，我就在目光游离中缓缓骑车。半晌回神，向她说道，如果不是你喊我，还真的碰不上了。她比我回头见到她的诧然还甚的说不曾喊过我的名字。反正不去管它了，只要相遇。细究起来也是奇怪的，以我骑车的速度，一个小女孩想追上我，简直是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去分辨，大约人世间有着许多诸如此类的迷惘。

很快，路途便走完了，随便闲扯之下就是无言，然后礼貌的告别。

从那以后总是企盼着回家的路上再一次的相逢了。每次回家都飞快的骑车，希望着时间上能再次有着机缘的巧合。直到高一末，再次遇到了她。

那一次是个男生带着她，在我刚进入通路的岔口便碰到了。心下无比的寒冷，居然她有了男朋友。一路上都是煎熬，走完18里路，浑身近湿。企盼许久的相逢下，居然是如是的模样，伤心也是无可避免的了。

其后，音讯杳然。

昏噩间，高一结束分班，我选择理科，原本对文科也是有着兴趣的，却害怕背诵历史地理政治放弃了。而且实际点看来，文科的升学率实在不怎么样，理科倒也还凑活。因为分班，同宿舍的同学开始分离。有一王姓同学，名字大约是遇春，丁咀人。原先也是熟悉无比的，随着分班，日渐陌生起来。许多年后在5460上有看到他的留言，知道是他，却只晓得高一的那丁点记忆。人世更多的，大约总是如此。

高二那年元旦，意外的收到张贺卡，看笔迹就知道是那女子。她没有考上好的学校，怕我看不起就连地址都不敢署。我想着，不好的学校那就是职业中学吧。于是出门买卡回赠，不曾讨价还价，感觉着讨价还价实在埋汰了这纯真的感情。贺卡寄出，不见回音。等寒假过后再次开学一个多月这才收到她的信。她说她不曾在那个学校读书，只是一个同学碰巧去那学校玩，这才看到摆在门卫处的那封信，帮她带了回去。原本她不曾再想联系，生怕我的藐视。其实哪里会呢？就是有了男朋友，我也不至于态度急转吧！她在信中也说起上次路上的相遇。她说那个带着她的男子是她小叔叔。晕死，居然是个误会。狂喜之下，一切都是美丽。

随后断续通信，直到有次她们学校要到我在的高中做试验，这才有了机会见面。那是下午，我正在化学考试，她在窗外喊我。其实，她从门前经过那一刹那就感觉到了是她。考试自然作废了，出去看看吧。许久不见，仍是青春美丽，唯一的变化就是长大了许多。我的鞋子开口了，裤子脏了，头发乱了。这一切在原本我的心里从来不曾注意的物事居然都成了让我惭愧的理由，自卑无比啊。聊天大约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引来围观无数。

在那之后仍是时有时无的通信，所聊及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天。

高二开始后，功课就有了侧重。而历史政治地理和生物还是要学的，高二结束就要会考，会考不过关是没有机会参加高考的了。这一年，记忆中也没有用心读书过。反正高二结束时理科240余人，我排名176。这个让母亲气愤又担心不已。同村有一个长辈是读过那个中学最后没有考取大学的。母亲也在为我的不争气担心着，父亲与哥哥也是。气愤的哥哥说简直想揍我一顿。是啊，哥哥的高中教学质量太差，他不能考上大学总不都是他的责任，而我如果不能考取，那真的都是我自己的事了。

高二结束那次考试，化学我得了全年级倒数第一。英语勉强六十来分，数学也差不多的可怜。化学刘先生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到黑板前点着我的脑袋叹气：你啊，死不学。那语气我至今还记得。



高二结束后的暑假学校补课一个月，月末摸底考试，我的成绩奇迹般的居然上升到了年纪的三十余名。依然清楚记得补课开始时和同学上楼梯时说的话：成绩进步，不过如上这楼梯，等你上了二楼才发觉上了二楼，如是而已。而我的成绩进步也终于让父母松了口气。从这个月开始，我的成绩就非常稳定的在年纪二十到三十之间浮动。高三的寒假考试例外，一来忙着写我的文字，二来也松懈了，考试最后居然后退100多名，到了130以后了。父母又是担心，倒是我自己没有什么感觉，总会上去的。开学后汤先生不点名批评，许多同学都在进步，不像有的人，居然一下子退了一百多名。随后汤先生让我去办公室，找我训话。汤先生说，你啊，我们班一共几个女生，能考取像样学校的不多，你要恋爱也找对时候，等考取大学双宿双飞我才不管你。我强忍着笑意，待得汤先生训话结束，走到办公室右侧的厕所里大笑一场作罢。那个月末，我的成绩自然的又回到了二十来名，汤先生就再也没有废话过。

高三开始不过是复习，高二所有的课程都已结束。每次复习我用心听讲，每种类型的问题都摸透，一遍下来，自然的成绩就从六七十升到八九十的模样。其实对付应试考试是非常容易的事，每门功课都有它必考的知识点。每门功课的每个知识点都要搞清楚，无论题型如何变化都是容易的。

高三的语文老师换了位朱先生，从乡下中学调上来的。而我对他也有着年轻浮躁的看不起。每次上课不是闷头睡觉就是做着我自己的事。年后就是那丫头过生日，据她说是2月，哪天不晓得。我就早早的计划着写上十八篇浅薄的文字送给她做贺。于是大多数的语文课都被我拿来写那些文字了。朱先生居然对我印象极好，多年后居然和我的一个师弟说起我，说是要他学习我不屈不挠认准目标不停努力学习的精神。师弟向我转述这番话的时候简直让我汗颜。

记忆中除了作文尚能让朱先生满意之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给他留下好的印象了。高中多年纵使学业如何的荒废，语文总还能对付。那时候真是年轻，富于想象，有次有个师弟向我借一本书，就给了他。等还书时他才说里面有一篇文字，在传阅他们班级后被一个同学藏起死活不给，说是收藏了。表面的生气下怎么也掩盖不了内心的欢喜。能有人去读的文字才是有价值的，没有人喜欢，文字自然成了垃圾。高三时座位后面是一位与我同初中考来的朱姓小姐，成绩也是很好的。有次随笔解意温庭筠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她也是非常的喜欢，就送给了她。

许多年后有次去那丫头那里玩，看到她抄写的文章，心里非常佩服，笑言：这样的文字，我是写不出的。她大笑说都是我以前的文字，她抄录来的。想来惭愧且羞惭。

由于如此的迷恋自家里随笔勾勒下的文字世界，就一味的努力书写着。转眼寒假快到，我的文字也早超过了十八篇。于是搓搓被冻僵的手，继续写下去，到年后开学不久终于凑足了三十六篇文字。出校门，用奖学金买了个三十多元的笔记本，并上我的文字，一并送给了她。自然她感动着，却终究对我无动于衷。用她的话来说，我这类的男子，终究不是她所能够喜欢的。说来也是，我没有着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的外貌，也没有着显赫家世，万贯家财。如此平凡如草的男子，自然是没有人会去注意的了。一面感受着失意，一面拒绝着失意。年轻时的轻狂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勇气。我以为着用尽心力终究可以将光线改变直进的方向，既然认为就努力着改变。终究失败了，却没有一丝的遗憾。

那一年的三月，轮到我生日。直到晚饭后也不曾见她，心下怅然。她说起要为我过一个生日。平日如我者对生日一说不过当作托词，从来不曾认真。而她说要过，那就过吧。晚自修开始不久就有同学喊我，说有人找。出的门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她。她送的礼物早已忘记了，时光流逝间许多原先以为纵一生无法忘怀的早已淡忘。只记得礼物中有一份她歌唱获奖的笔记本。我带她去宿舍小坐，在她弯腰在下铺上掏出礼物后直起身子时脑袋撞到了上铺的铁架，看着她疼痛虽然心痛不已，却只能将伸在半空的手收回。是的，那是我不可触及的物事。送她从小路出校门，太阳落山后的余晖黯淡下，渐渐不见身影。

高三下学期有次语文课，实在不想上就逃课去找她玩，顺便聊聊我的志愿填写。站在废黄河的岸边，细柳拂风。而背上却因为等待的焦躁不停流汗。好不容易等得她来，就应她邀请到她的班级，受够了无数奇怪的目光。记得有女子要给我糖吃，哪里敢啊，就那么忍受着不安的焦躁。等她送我出来时，她说其实她早有了男朋友，只是怕伤害我不敢提及。她再次提起我这样的男子即或是让人感动却终究无法相爱的。灰心之下看着废黄河桥上来往川息的人流，悲从中来，却无一滴泪水。口袋里握着的是后座女子书写的字条，她说：这样的男子，无论是谁，错过了就一生不会再遇。而我看来，如何的陌路总是一定，也无需拿出了。随风甩出字条，飘荡零落在废黄河的死水间。

不久就是高考，我的发挥正常不过，除了数学考试脑袋疼了一会，伸出头呼吸窗外的空气后也就平复了。高考结束后，大伙忙着四散。徜徉在校园小路上，碰到同学，一位女生，说是刚和同学一起喝酒，她喝了六瓶啤酒，看着她单薄的身体，实在无法想象。等待父亲过来帮我收拾行礼的空隙就与同学王去打了会乒乓球，父亲就到了。随后默默的收拾，默默的回家，结束了我的高中生涯。

七月底就知道成绩了。知道前父亲问过我考的如何，我始终无底，只能说不怎么样。父亲问我能上600分嘛？我说哪里能够那么多。等与父亲一同到了学校知道了分数603，在全校十八名。父亲总算欣慰，而我，也以为着总算可以对得起父母的担心了。那一年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不过565分而已。

原本计划考军校，海军工程学院。八月初曾到南京参加海工的军检。最后莫名其妙的没有被录取，想也当然。我没有选择服从调剂，只挑选了海工的一个舰船工程的专业。落选后档案辗转这才被浙江大学录取，专业是我极没有感觉的机械。与哥哥在沟渠中洗澡时谈起总是不甘。哥哥劝说着，无论如何，学校也还可以，读吧。

收到录取通知后就忙着请同学到家吃顿饭，意思一下。高中的同学总感觉陌生，也许是我怀旧的秉性所为也未为可知。于是只请了那女孩，还有一个高中与我通信的，初三同桌，原中学副校长的女儿，我喊她姐姐。另一个就是初二的同桌，曾得他不少恩惠。原先初一时的二兄弟，陌然了许多，都没有请。

那一天，那女子也是美丽的。母亲却极不喜欢，说是轻浮，远不及那个姐姐来得稳重。反正不是相亲，一顿离别饭而已。

其后就离开故乡，开始了我的大学，以及随后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