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评张爱玲《倾城之恋》
初读张爱玲的文章,印象最深刻是她的文字:既袭旧又创新。大量色彩浓烈的词语、有着明清小说文雅遗风兼具独到的创新比喻、贴切具象饶有兴味的人物对白,给人耳目一新的华丽且不虚无的真实感。她的华丽文字不是虚张声势的、无病呻吟的鸳鸯蝴蝶派的那种空泛的、只追求形式的华丽,而是与小说中的人物产生强烈共鸣的同步的华丽感,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嫌,水到渠成的华丽,让人无法抗拒。似乎那些文字一直在你心里一个角落、只是她轻轻唤醒了你的记忆,华丽到让你疑心是不真实的梦呓。她的文字像一只小小的温柔的手,体贴到你内心每一个细微的褶皱,说得那么贴切,似乎在她之前,那一切都不曾存在过。就如同是“于千千万万人之中,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张爱玲《爱》)
张爱玲的小说,很少用第一人称,而总是以旁观者的冷静,冷漠又无动于衷的剖析着俗世男女,毫无掩饰、尽泻笔端,铺述着主人公的命运,却仍似自顾自的喃喃自语,没有一丝血色,张爱把对这个尘世的爱恋、热切都深深隐藏在平静里,从小说里,你很难直接体会到她的情爱,只有在意象中你才能感到她的真实和荒凉感,而荒凉的背后是深切的渴望。她始终秉着悲天悯人的姿态,对这个纷扰的俗世、对爱情、亲情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感、不安全感,又时刻都在搜寻着美好的情感存在的可能性,在这不停的寻找与隐逸中,一次次的渴望和失望间,矛盾而敏感的张爱玲,用了倾城来成全这样一场游戏式的各有目的的恋爱。
张爱玲的小说,很少有美满结局,基本上都是以悲剧收场,这篇《倾城之恋》却是少有的大团圆结局,但仍浸透了张爱玲沉郁悲凉的文风。
看《倾城之恋》,看才子佳人,却眼见断壁残垣。
失婚的白流苏在兄嫂的家中寄居,过着寄人篱下的抑郁生活,然而当她离婚的赡养费、她以青春的代价换来的最后一笔钱被兄嫂尽数骗去用光后,这家里就再容不下她了。“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她的鞋子,可是手指头上直冒冷汗,针涩了,再也拔不过去。”所谓的母亲早不是想象中可依靠的坚强的后盾、温暖的避风港,“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一味避重就轻的形式的安慰只有虚张,从子的老太君想到的只是家族的“安定”,亦是一心要把流苏一把推出门外,“领个孩子过活,熬个十几年,总有你出头之日。” 古墓般的白公馆轻而易举的磨钝了流苏曾七、八年美好青春,而眼下就连立足之地也不肯给她了。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白流苏阴阴的笑了,不怀好意的笑了”,这一笑,“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都与她不相干了。”对于流苏,一个出走的娜拉,一个生在新时代的闺阁淑女,一个被慢一小时的时钟碾压了28年的女子,怎样的出路才是生路,命运走向何处才是阳光?
这时,范柳原出现了。
英国出生长大的范柳原成为流苏最后的一根稻草,“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受了些刺激,渐渐的就往放浪的一条路上走,嫖赌吃着,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这样一个同样颓废、孤独、不相信爱情的男人能救流苏吗?“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母。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的这一口恶气。”流苏身上有着旧式的古典闺阁气质,又不乏现代女性的坚韧。面对现实的逼迫,流苏这样纤细的女子也只好孤注一掷了。白流苏如大海里的溺水者,在命运的浪涛中左摇右摆、极力挣扎着。而范柳原这只小船却是那样的自私、颓败、怯弱、脆弱,能否承载起流苏的希望呢?“在这夸张的城里,就是栽个跟头,只怕也比别处痛些。”流苏心里知道,这次的赌博是只能赢不能输的。
“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一点贱。”白流苏带着整个白公馆的诧异、嫉妒、鄙薄,带着“挽回”的尊严来到了大时代的香港。“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素,窜上落下,在水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繁乱的色彩倒映着迷乱的城市,在这夸张的物欲横流的蛮横城市,在这绚丽到耀眼、玄惑、迷幻的色彩里,一个俗世平凡恋爱在张爱玲精湛的叙述艺术中谜一样的开始了。在《倾城之恋》里,处处留着张爱的注脚,意象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旧时代的钟,流苏手上的绣花鞋,扯着灰线的蜘蛛网,旅馆里的镜子,以及最有代表性的月亮――意象的丰富、运用的自如昭示着张爱玲这个心思细腻而又敏感、恃才而又自恋女子的聪明心,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要算那见证了这段倾城之恋的墙。
墙,是古往今来作家较常用的一个意象:萨特作品用墙的意象,表现对人类文明的恐惧感和被压迫感。钱钟书的《围城》,也有面墙,“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墙隔开了熟悉与陌生,挑起了未知的好奇。而张爱玲的墙,却充斥着荒凉的意味和悲剧的情绪。
张爱从小生活在遗少父亲与新式母亲的双重影响下,产生了一种矛盾又交融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因此她的文章里常常含有一种矛盾倾向:既有古典诗文的典雅格式又不乏西方新式文学的写作技巧。也使她显得特立独行。她不在意父母,唯一的弟弟她也不甚关心,极少与家人见面。她隐藏在她的盔甲内,对于尘世有着本能的不信任与无助,自然而然的产生对与人交流的抵触、对她人的不信任、对人性脆弱的恐慌、对一切温暖感情的质疑,这种不信任与无助使张爱玲笔下的新女性不约而同选择着婚姻这种旧女性惯用的伎俩来寻求平静与安稳,虽然聪明如她,也明知这种依靠是如此的单薄无力,但又别无他法,只能权且使之。
接着说这段倾城之恋。离开聚会的白流苏和范柳原,走过浅水湾的野火花、红的让人眩目的丛林,来到了一面灰砖砌成的墙边,“柳原靠在墙上,流苏也就靠在墙上,一眼看上去,那面墙极高极高,望不见边。墙是冷而粗糙,死的颜色。她的脸,托在墙上,反衬着,也变了样——红嘴唇,水眼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张脸。柳原看着她道:‘这面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面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侯在这面墙根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这面墙让漂泊的范柳原的想到了天荒地老,想到了文明的毁灭,想到了最不敢想到的稳定的家,或许正是在这时,范柳原有了结婚的念头。但,这念头是来自于白流苏吗?不是。他只是想在流苏这个地道的中国女人身上完成她的自我形象投射。所以他深深迷恋着流苏“善于低头”的中国神韵,所以他才会在墙根下固执地要求流苏懂得他!他多希望能和流苏完成一种精神上的交融啊!可他还是失望了。流苏只是秉着一颗急于再嫁以求生存的心,她不了解他。
在一场墙根私语后,柳原让流苏看见了自己内心的“伤”,但是他也看清,流苏并不是医他的药。柳原对流苏艰难的表露着真心,流苏却总是在做着文不对题的注解,她只是把一切都指向她的目标——结婚。不是她不爱她,而是对她来说,结婚才能生存下去。他们之间或许是有感情的吧,可是再多的感情也不足以填补他们内心的自私的欲望。
倾城的代价成就了这一场爱情传奇,患难中的生死与共,“刹那的彻底谅解”,让他们获得了“至少能和谐的生活七、八年的保障”柳原漂泊得太久了,他需要休息一下了,虽然灵魂依然无所依靠。
横亘在流苏与柳原之间的那堵墙,他们谁也无法跨越。
白流苏在这面墙前第一次听到了范柳原这个浪子的内心独白,他要她去懂她。把贞操当作砝码换取婚姻的白流苏终于在这面厚实的墙前确定了范柳原的精神之恋。白流苏是无法感受到这面墙的,作为女人,她早就不会管什么“辽宋的忠孝节义”了,她只会在意怎样才能成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合法的妻。
墙在这里,对于范柳原无着落的心,似乎给了他片刻的安全。像一个小小的蜗牛壳、替他隔开了现实的颠沛流离,虽没有去处,却也让他有短暂的自省的机会,让他有了个小得可怜的剖解心事的空隙。张爱玲让柳原说出了他压抑许久的对生活的渴望、对交流的渴望、对归宿感的渴望、对温暖的渴望、对安定的渴望对认识自我的渴望。
这面墙,仿佛是这个传奇般的故事的背景,承载了历史的痕迹、表述着时间的寓意。“好一个天际辽阔胸襟浩荡的境界!”柳原说,“知道你不懂,你若懂,也不用我讲了!我念给你听:‘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注意,他说的是“相悦”,一般认为诗经原文是“成说”,也有人认为是“相悦”。而张爱玲抓住了这个特点,她让柳原口里说成“相悦”!是啊,柳原只求一时之欢、不要什么终身之说,要的只是暂时的欢愉;而流苏不是,能妙趣横生的激情四射的恋爱、于她只是意外收获,可有可无,她要的是长期的安稳、是安定的生活、平静的自由的独立的吃穿不愁的日子,说白了、就是要那一纸婚书。这才是这句诗出现在此处最悲凉的隐含意义啊!两个人来到了这样一个天长地久的地方,在这一刻彼此都是坦诚的、相爱的,偏偏是这坦诚让彼此如此失望、完全失却了男欢女爱的美好。爱不是应该纯净而美好吗?可是,爱是如此悲伤而盲目,如此短暂而刻骨铭心,因为真爱只有一次,那这次真爱又为什么不能是倾城倾国的呢?这面墙,见证了时间,见证了历史,也见证了范柳原埋在内心深处的激情与迷惘。
张爱玲总是推陈出新的,对于意象的运用,她总有着独出心裁的理解。张爱把“墙”作为范柳原心目中爱情的见证并不能称奇。“奇天际辽阔的意境”是张爱玲语言的衍生物,而真正的意象的高明在于,张爱树起了这面墙,又亲等候摧毁了它,让它见证了爱的宣言,又留出坍口,粉碎这个宣言。爱是仍是不易的,生活仍是残忍的,荒原仍是无处不在的。
还是这面墙,“一面灰砖砌成的墙壁,拦住了这边的山。”墙是冷色的,冷硬的,茫茫然无端断地截断了山。这墙并没能天长地久,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这面墙还是倒了。兵荒马乱的年代,劫后的香港四处皆断壁残垣,“失去记忆力的文明人在黄昏中跌跌绊绊摸来模去,像是找着点什么,其实是什么都完了。”范柳原与白流苏在浅水湾的墙边再次相遇。这次相遇的背景不再是优雅的气派的高高围墙,而是无数的断壁残垣。城是沦陷了的,纵然是这墙貌似依旧,也无法阻挡二人对这变化的感概,“我们自己哪儿做得了主?”城市已如斯,何况人?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要用一个城市倾覆来拯救的爱情,总是悲哀到了极点的吧。
周遭的墙都一一已倾倒,随之而倒的,还有范柳原的墙,说了懂你懂我的情话、完成了白流苏的婚事,“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换了另一个男人、但总归仍是个男人,住的公寓不同了、却俨然白公馆从上海搬到了香港,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流苏成了范太太。
墙还是无可救要的倒了,立在范柳原和白流苏前的、这面见证了所谓倾国倾城的爱情的墙终于还是敌不过这花花世界、敌不过这漫漫时间。这场爱情纵然是难得圆满过,却只能称作一个传奇,人为的、形式的、为了完美而完美、为了传奇而传奇的一场传奇。
张爱玲的墙也依旧是张爱玲的,纵然当初曾是那么轰轰烈烈、似乎永远不会中止,终归还是要萎谢了的。
这面墙如范柳原般见证了张爱玲片刻燃起的爱及对爱的深切渴望、如烟火般绚烂过的爱情。这墙立在张爱心中,挡住山,遮住尘世,只为一次倾倒。
这次倾城,完成爱情最美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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