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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出了个张居正--转载 连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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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朝出了个张居正——瞧瞧人家的官场谋略     引子    能注意到我这个帖子的人,我想,大概都是喜欢或曾经喜欢读书的人。以我的经验,凡是喜欢读书的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有过经邦济世的宏图大志、有过心雄万夫的快意狂想。读书,乃是为了两个字——“向上”。    不过,乐于读书的人,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不是说“人生识字糊涂始”么?不是说“寻找章摘句老雕虫”么?这样的人,当然有;如此的叹息,也许有他的道理。但是,爱读书的人,是否就注定了是一事无成的“腐儒”?一个秉赋优异、狂爱读书的人,是否在现实中就一定是四处碰壁,只落得郁郁而终?我说:不!    花有百样,人有百种。哪里就可以一概而论?    翻开二十四史,面对三千年宦海无数人杰与人渣的沉浮,我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男子汉。他未逢乱世,生于承平时代,不能斩木为竿、起于草泽,痛痛快快地当一把枭雄(要是老天照顾的话,说不定还能闹个皇帝的旒冕小帽戴戴)。他面对的是牢不可破的“祖宗成法”,是老大衰败的帝国机器,是深不可测的官场黑幕。然而他可不糊涂。陈规陋习,挡不住他施展抱负,官场复杂的“梅花桩”,反而练就他超常机敏的拳脚。他也有心计,但却不是那种靠阿谀奉承方能自保的小人,他是堂堂正正当得起“国器”这个评价的人。    整个国家,都曾经在他的操控之下,皇帝小儿也要看他的脸色战战兢兢。可他又不是心存篡逆的奸恶大蠹,他就是一个臣子,一个盖世无双的权臣,一个在官场凭智慧和才干扬眉吐气的读书人。    这个人,就是明朝的张居正。    男儿若自强,就请记住这个名字。并且还请记住,他被人拍案誉为“国器”的那一年,仅有13岁。    壮哉!张居正!    下面我就来讲述他的故事。当今之世,早就没有什么“浊酒”了,那就来一壶浓茶提神吧。小人物也可聚在一起论古今,不也很痛快吗?  

     ★★ 一、他的舞台有多大?      【千古一个实干家】    张居正,千古一臣。这是我认为的。那么,他有何德何能?    这正是我要跟大伙讲的。    有人说,史上只有名相诸葛亮、王安石勉强堪与之比拟,不错!这不是狂话。因为张居正这位名义上不叫“宰相”而叫“大学士”的真宰相,和那两位名相比起来,他相当的不同。不同在哪里?    那就是,他想干的,到了归终是干成了。    诸葛亮为相,到后来我看就是硬撑。实际上,他出了南阳就一直在硬撑。这里既有刘皇叔先天不足的原因,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之所以“鞠躬尽瘁”,为的甚?不就是才智不足么?    安石大人,浪漫主义者也,人品、文采无可挑剔。然而书生治国,昧于事理,所谓新政,有类王莽,只赢得个“抝相公”诨名儿,遗笑千古。且新政一出,开启了党争,朝中小人借“新党”之名胡来,官员群体的敦厚之风一扫而空。说北宋江山就断送在他手里,也无不可。    而张居正怎么样?    他上台之初,帝国机构臃肿,官僚因循,效率极为低下。你看,“法令、章程,一切的一切,只是笔纸的浪费。……成日办公,其实只是办纸!”文件发下去,各部门归档,“从此匿迹销声,不见天日。”(朱东润语)国家机构成了大小官员在此混饭吃的空壳子。    惟有张居正目光如炬。他不想学王安石头撞南墙去行什么“新政”,既乱了朝纲,又惹是非。他的办法是——老祖宗纸上写的,你就得给我办到。    你听这几句话:“车之不前也,马不力也,不策马而策车,何益?”    不对吗?车跑得慢,是马不用力。拿着鞭子你就得揍马!改制改制,改个屁制?关键是人。人不给你卖力,任你什么制度都没用。    张居正,他抓住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软肋——效率。    这位古代的效率专家,创造了奇迹。    其实,他也创制了“新法”,首要的一个就叫“考成法”。考成,就是考核工作成绩了。不听你说了些什么,单看你做成了没有。汇报汇报,不看材料,请拿实实在在的干货来。    “考成法”再辅以高压,立刻见效。瞒报虚报的,跟着就有雷霆打击接踵而至。官员们哪个再敢敷衍?“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为肃。”(《明史•张居正传》)    真是令人神往啊!    张先生仅仅在朝中做了十年“大佬”,帝国机器就又开始飞转了。“帝国官僚的效率达到了极点”。(黄仁宇语)有明一代,国祚277年,这尾巴上的零头77年,不妨说就是赖张先生一人之力才得以延续的,这是不少史家的共识。    关键是,小老百姓从中也受益不小。这方面我将在后面慢慢谈。    这样的宰相,这样的大臣,你能垢病他什么?他不忠于国家么?他眼中无视民间疾苦么?他专权是为了私利么?你没有这样的证据。固然白璧也有微瑕,可是,道德清白而无能的人,于民又有“何益”?    在根本没法重新铸造的一个庞大体制下,张居正,作为一个人臣,已经把他扭转积习的能量发挥到了极致。    对他,我服。我独服!      ★★      【明朝其实很有意思】    老辈子时候,大戏开演前,没等主角出来,先得敲定场锣鼓。咱们这里,也准备先敲它几家伙。不然你会体不到,这大明帝国近300年历史的后半期,出的这个张居正是个何等厉害的角色。    说到“我大明”,那是极有特色的一朝,在历史上独占一份的物事特别多。    先说它是中国史上唯一一个农民起义领袖造反成功而开创的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穷得赤条条的一个农民。历朝历代中,几乎所有开国皇帝都是豪门贵族出身,因为无论起兵还是篡位,毫门出身都是必不可少的雄厚资本——当开国皇帝可不那么简单。这中间,只有两个是老百姓,汉刘邦和朱元璋。然而严格地说,刘邦也不是平头百姓,他是个亭长,有职务,虽然是个帝国最末等的小官,也就相当于镇长或者管理区主任,但正经是个小干部。    朱元璋却是个纯正贫农,17岁那年,家乡濠州钟离县(安徽凤阳)太平乡遭灾,几天内他连死老爹、老妈和大哥,居然“死无葬身之地”!穷得真是够可以的。想帮人当长工,也没人要。这家伙当时还没这么堂皇的名字,“元璋”,还宝器呢!那时他叫“朱兴宗”,其实,这才是个好名字,好到跟他的后来名副其实。    他农民当不成了,去当了四年多游方和尚,雅名“托钵僧”,其实就是要饭的和尚了。这期间走四方,广交朋友,加入了秘密造反团体“明教”。这个团体,神秘兮兮的,有时候人们也叫它“白莲教”或“弥勒教”。史载,明教是早期的“摩尼教”,来自波斯,唐时就进入了中国,教规是晚上不熄灯(帮助光明战胜黑暗),不吃大葱,礼拜天(密日)晚上聚会一次。老朱对这个团体挺有感情,据说他后来建国取的国号“明”与此有关,看来还是个不忘本的人。    这时候已经是元朝气数将尽的时候,修黄河把人修得人心思乱。元至正十一年(1351年)五月,刘福通在颍州(阜阳)起兵,天下果真就开始乱了。八月,“芝麻李”在徐州响应,连他自己在内聚了八位壮士,一举拿下徐州城(元代的地方防卫也真是太差),立马扩兵10万。转年二月,大财主、“明教”兄弟郭子兴(就是朱元璋后来投义军的东家)在濠州起兵响应,几千娃娃兵,占了濠州。这三支队伍,都是红布包头,史书上称“红巾军”。因为他们平时有烧香仪式,所以当时老百姓叫他们“香军”。    此时老朱早已结束游历,回到了他当和尚的皇觉寺,呆了三年了。这三年,风调雨顺,他就和大伙种几亩“庙产”土地过活,填满肚子而已。他有个儿时的朋友汤和,入了香军,写信来劝他入伙。老朱警觉,赶紧把信烧了,但是仍有同寺的和尚知道了。此时。元军不敢去碰香军,正在乡里四处骚扰,抓瞧着不顺眼的“嫌疑人员”报功。朱兴宗,危险了!    去投香军?没那个贼胆。跟朋友商量,朋友说“与其让官家还锁拿,不如反了算了”。他还是犹疑不定,现在是保脑袋要紧,哪里能想到将来居然能坐龙庭?于是,求助于神,投币占卜三次。第一次问:“逃走如何?”结果一阴一阳,不利。再问:“留下如何?”结果也是一样。三问:“投效香军如何?”结果,两次皆阴,大吉!据老朱后来的说法是:“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皇陵碑》)岂止是“不妨”啊,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朱和尚就此迈出皇觉寺,怀揣一块红布,奔向濠州,这才有了后来的大明帝国。        ★★    此一去,金戈铁马,血雨腥风……  此一去,逐鹿中原,狂流如注……    就这样,青年农民朱元璋把陈胜老前辈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落到了实处。    前后历时16年,一个贫家子弟就在征战之中登上了皇位。1368年,正月初四,老朱在应天称帝,建年号洪武,国号为“明”,改应天府为南京。当年投军时他年仅24岁,到如今,也不过才40岁。5年后,洪武大皇帝发三路大军,进击元的残余势力(现在只能叫做“北元”了),一口气把他们打回姥姥家去了。这江山,终于稳稳的坐定。    这个农民皇帝的传奇一生,可谓绝好的一个励志范本。我劝诸位在职场打拼的年轻人,弃一切励志读物而不用,只读《朱元璋传》就够了!朱元璋的启示,对你们大大的有用。    首先,当年对于前途的选择太重要了。留下来,是“等死”。逃走,无异于反迹已露,天网之下,又有何处可逃?这是“找死”。只有“就凶”,也就是冒风险,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成功,就是要冒风险的。无论如何不能“等死”。此之谓“胆小不得将军做”。呃,不对了,是“胆小不得皇帝做”。    其次是专注。我们现在的个人事业,与朱皇帝的宏大事业比起来,其规模、其难度、其风险系数,百不及一。他老人家16年就能大功告成,我们如果积15年之功专营一事,又何愁不成?    朱元璋赤贫、奇丑、大字识不得几个,素质决定,当了皇帝,也是个农民。这农民皇帝治理国家,自有他奇特的一套,这个我在后面会提到其中的一部分。    这位农民皇帝的后继者,也大多极有特色。大明十七朝,后面那十六个皇帝,正经有几个人的表演能让人目瞪口呆。我这里来数一数,从第二个开始——    有被造反的叔叔掀翻,至今不能考证其下落的失位皇帝(建文帝);    有不甘心被削藩、扯旗造反杀进京城夺了鸟位的谋逆皇帝(成祖);    有被太监王振鼓动、率50万大军御驾亲征,末了做了瓦剌俘虏的战俘皇帝(英宗);    有被“夺门之变”的复辟闹剧深更半夜赶下台的“废”皇帝(景帝);    有终身依恋比自己大17岁的半老徐娘万贵妃,其余皆百事不问的甩手皇帝(宪宗/成化);    有自己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镇国公”玩玩,造淫窟“豹房”、在扬州遍搜寡妇处女淫乐的胡闹皇帝(武宗/正德);    有沉迷于道教、信任大奸臣严嵩,差点被一个宫婢(宫里的丫环)用绳子勒死的仙家皇帝(世宗/嘉靖);    有色中饿鬼、淘空了身体,登基仅仅一个月就吃错了药一命呜呼,连年号都险些捞不着的短命皇帝(光宗/泰昌);    有30年不上朝、不见朝臣,国家大事去他娘的怠工皇帝(神宗/万历):    有信任奸侫太监魏忠贤、一心一意玩木匠活儿的巧匠皇帝(熹宗/天启);    最后一个就是,励精图治却猜忌刻薄、干啥啥也不成,结果终于亡了国,在李自成攻破北京之际,和一名司礼太监做伴儿吊死于煤山上的倒霉皇帝(崇祯)。    你们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角色!尤其是后面一些的,做个普通人,都觉得他们神经有问题,不要说做了一国的皇帝。当然,后面也有几个开明、理性的,但在位时间都不很长。    这就是明朝。    皇帝,多半很古怪。但臣子,却出了一批又一批名臣,或高风亮节,或有谋有勇,或精明干练,其事迹正经是可圈可点。有的人的名字,到今天也可说是妇孺皆知。    君与臣,就这么别着劲儿,共撑起了一片天下。中间令人叹息的事情,不少。       ★★    虽然明代开国盛世后不久,就一连七八个皇帝非昏即庸,把朝臣惊诧得像看耍猴一样,又不敢怒,又不敢笑,更不敢怀疑皇族的遗传基因恐怕出了一点问题。    但相比之下,名臣系列总是为大明挽回了一点面子。无怪乎当代有人说,明朝的臣子才最像臣子,这个群体最讲究为臣之道,不怕打屁股,不怕戴枷示众,争先直谏,就怕皇帝不恼怒。特别是有那么几个忠于正统、忠于礼法的,简直就近于偏执了。    这个名臣系列,从开国时排起,可谓星光熠熠:李善长、刘基、宋濂、方孝孺、李东阳、王阳明,后来更有海瑞、杨涟、左光斗……或德或才,无不有过人之处。与张居正前后脚登上最高政治舞台的,就有张璁、夏言、徐阶、高拱、申时行,也都无不是能臣干员,是处理行政事务的老手。国家要是没有他们,还能不能正常的转动,还真是难以想象。    其他名气略低一点、不为后世匹夫所知晓的能臣,就更是车载斗量了。    物以类聚。在这个队伍里面,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张居正,也就不足为怪。    他所生所长的这个朝代,文治武功,虽略逊于前朝后代,但也是巍然一世界超级大国。    失地400多年的燕云十六州,是我大明收复。极北之地库页岛(现今俄罗斯的萨哈林岛,旧俄著名小说家契诃夫曾旅行至此),是我大明版图内疆土。俯首向我称臣的藩邦数量之多,前朝人不敢想象。常来上国进贡的,有朝鲜、琉球、安南(越南)、真腊(柬埔寨)、暹罗(泰国),还有一个“八百媳妇”(真是好国名!该国拥有八百个村寨,位于今日泰国北部的清迈府、清莱府地区。相传其大酋首有八百个老婆,每个老婆把守一寨,国名就由此而得);声威远被所达的地方,还有马来西亚、爪哇、文莱等地。    这样一个舞台,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风光。    要想在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当国十年”而巍然不动,且政绩卓著造福后世,这不是旷世奇才是什么?      ★★     二、令人吃惊的少年才俊       【英雄有时候也起于草莽】    好了,我们的英雄此时应该出场了。不过,我要先讲讲他的出处。尽管民间有“英雄莫问出处”的说法,但这位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实在是令人好奇,不究一究他的家谱,难免叫人心痒。    老先生的家谱其实很简单,只能上溯到元末。再往上数,没了!不可考。    显然是穷老百姓世系,上推170多年就来路不明了。    明代在我国已是文化昌明时期,文人说古论今的时候,思维已相当严谨。家世这东西,已不能再随便忽悠了。不像汉代,刘备、曹操还都能胡攀老祖宗。    张居正可考的先祖,叫张关保,是凤阳定远人。此地现属滁州,现在凤阳、定远分别是滁州市下辖的两个县。    这个张关保与大明就很有关系了,而且是太祖朱元璋打天下时的一个兵。算是头扎红巾“从龙”起事的老兵了。渡江后打过采石矶,这一仗夺的是南京城外长江边上的险要。老朱在南京这地方打得较苦,打了三次才从元军手里拿下,看来张关保也是队伍中豁出命来干的一条汉子。    后来这张莽汉归到了大将军徐达麾下,随军席卷江南,转战浙江、福建和广东,估计跟张士诚的兵、陈友定(陈友谅的弟弟)的兵都交过手。但似乎没有跟随徐达去北伐锦州与热河。    刀头舔血的结果是屡建军功,授了世袭千户。这是入了军籍。朱元璋这个老农民首创,把老百姓分为“军籍”和“民籍”两种,军籍不光打仗,防卫,还得自己种田养活自己,每个兵赏官田50亩,但是你得当兵到60岁,然后由长子一人顶缺,世世代代保你有饭吃。    张关保当这个千户长,手下管1120人,是个小军官。    有如此光荣出身的一个老祖宗,张居正一生的报国之志,怕是从这里就能找到源头。    张关保死后,葬在湖北的宜都。军人么,青山处处埋忠骨。张居正后来提到过宜都的“远祖孤茔”,口气中也不免有点伤感。        ★★    这“军人户口”的张氏一脉,给成年后的张居正带来的是铁石心肠的一面,日后在介入中枢的政争时,老张的冷酷、严厉、令出如山,都源自于此。这与书香门第出来的文雅士子,风格确乎大大地不同。我们在后面就能看到他的那种狠劲儿。    老祖宗再往后两代,仅仅有名字,无事迹可考。再往下,也就是张关保的曾孙了,叫做张诚。他是次子,袭不了老爹的铁帽子,就从归州(今湖北秭归的老县城,2003年6月被三峡水库淹没)迁到了江陵。从此,江陵就算是张居正的祖籍之地了,当时的同僚也称张居正为“江陵”,成了他的别号。    江陵也在湖北,离秭归并不远,在长江边上,正是所谓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古称“七省通衢”。东晋时为荆州治所,所以后来又称荆州城。这地方离战国的楚国都郢也不远,是个出奇才的地方,屈原屈老先生的活动范围,也就在这一带。现在叫荆州市,有百姓7万人。    这个迁移到江陵来的张诚,就是张居正的曾祖父。他到这儿入了“民籍”,成了老百姓户口,开始自谋职业。因为生性乐善好施,攒了点儿钱都捐助给弱势群体了,所以一直穷嗖嗖的。    张诚口吃,是个结巴,人送外号“张謇子”,謇子是古语,就是结巴之意。    他人缘不错,虽然说话期期艾艾,但颇有哲理。江陵人教训子弟时都乐于引用他的话,俨然是个小城的名流了。    日后张居正在回忆曾祖时,还念念不忘老人家的慷慨大度(平生急难振乏),说是他老人家经常发愿,愿意自身做一领草垫,让需要的人睡在上面。这个思想,真有点圣人意味了。    这个张结巴老先生,又给张居正注入了性格中的另一面,就是对困窘中人也抱有同情心。后来在政争中,他并没有做过落井下石的事。    张结巴老先生有三个儿子,次子叫张镇,就是张居正的祖父了。其他兄弟两个,一个经商,是成功人士;一个读书,补了县学生,是个秀才了。就独独这个张镇,两样都不干,只是放浪,估计是打架斗殴、啸聚街头的那一伙。偏这结巴先生就喜欢他(顾独爱之),处处回护。    张居正的这个痞子爷爷,又给他传下了几分霸蛮、泼皮的色彩。后来争斗到白热化时,张居正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人瞠目结舌。        ★★    痞子爷爷张镇,后来倒也有了一个好归宿——进了江陵的辽王府充当护卫,用现在人的话说,职务是“守门墩儿的”。光荣传统又恢复了,不过比远祖关保可差得远,关保是从“香军”那会儿就起了义的,有战功。而张镇护卫,终其一生,也就是一名小小的军卒。因此,张居正后来回忆家史,往往也只谈及远祖关保。    张镇不成器,结巴曾祖就把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    张镇生子,叫张文明,别号观澜。这即是张居正的父亲了。结巴曾祖自认为自己一生急公好义,应有好报,该出个体面的子孙了。    张文明果然没走武把式的路,一直坚持读书、应试。20岁就补了府学生,也就是在本地通过了初级考试,也混了个秀才名份。可是往后,一连七次没通过省里的二级考试“乡试”,成不了举人。    成不了举人,就等于不是什么知识分子,社会上没地位,赶不上一个有钱的屠户。只有中举,才能光宗耀祖。《儒林外史》里面,“范进中举”前后的大异其趣,就是个好例子。明代的省上“乡试”是三年一次,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所以又叫“桂榜”。放榜后,盛况空前,由巡抚大人主持鹿鸣宴。席间高唱诗经《鹿鸣》诗经,跳魁星舞。    张文明大人可与此无缘了,七次落榜,那就是21年蹉跎过去了。一直到他40岁,儿子张居正早已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三年的中央研究院博士后都毕业了,张文明大人这才彻底死了心。把考篮一丢,叹道:“命该如此啊!”    张居正后来总结老爹的失败,说在于他不肯向八股文的死规矩低头,所以考官不待见(不能俯首就绳墨……以是见诎于有司)。    但老爹张文明是性情中人,喜喝酒,爱说笑话。与人接触,不论贵贱,都一碗水端平,平生无什么仇家对头。他要是去赴哪家的宴会,大伙必定“终席而欢”,大有张镇张护卫的豪爽之风。    结巴曾祖对张文明的希望落了空,但老人家终于看到了曾孙张居正的出生。    张居正出生那年,父张文明22岁,母赵氏20岁。一肚子济世悬壶思想的老太爷,乐呵呵地盼到了四世同堂,虽然没看到张居正后来的大出息,但也可略感安慰了——子子孙孙,总能有一个出息的吧?      ★★    【天才绝对是天生的】    嘉靖四年(1525年)五月初三,我们的英雄、我们的绝世天才,终于横空出世了。张居正就在这一天生于江陵家中。    这一天很有意义。寒门里出了一个家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显赫人物;上天给一个衰老帝国提供了一个能给它带来回光返照的拯救者。这也可以说是一件五百年不遇的大好事。    搅动江陵张氏一门近二百年卑微、平淡生活的时刻到了。    大人物的诞生,照例有附会的传说。母亲赵氏在怀他的时候,据说曾看见连天的火光,中间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青衣童子,从天上翩然而下,绕床不止。于是有孕。这当然是赵老太太自己编的神话或是后人拍的马屁。什么青衣童子、红衣小儿……都是滥俗了的套路。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在为父亲写的传记《文忠公行实》中,还说赵老太太是怀孕十二个月方才分娩的,无非也是说孕育的是个奇人。    但是张居正诞生前后的“异象”,却是有他早先的名字为证。张敬修提到过两个与张居正有关的梦,很有意思。    是说在张居正诞生的前一晚,痞子爷爷张镇忽然梦到了遍地大水,满屋皆淹。张镇慌了,问奴仆:“何来大水?”下人回答:“水是从您张家的地里流出来的呀!”无独有偶,结巴曾祖父张诚也梦到一轮明月落在水缸里,光芒四射,紧接着,一只白龟就从水里爬将上来。老太爷从梦中得到灵感,据此给新生的曾孙取了正式的名儿。    张居正,字叔大,别号太岳。但是小时候的名儿,却是叫白圭。什么是“白圭”?白玉也。这里显然指的是白龟,谐音。    但这只能存一说。因为,这名儿也很可能是考试名落孙山的老爹张文明从《诗经》里找的。《诗经-大雅-抑之》里有两句诗:“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意思是:白玉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言论中要是有毛病,就无法挽回了。这是老祖宗告诫人们要慎言——祸从口出。《论语》里也记载着相关的一件事:有个叫南容的人因为反复诵读这两句诗,孔子很欣赏,就把侄女嫁给了他(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哇,这念念“白圭”,还真捡了个大便宜!    张居正小的时候,就这么叫上了“张白圭”,很具有形象性。看来,张家长辈对他期望挺高,起码希望他也能娶个什么人的侄女也未可知。    后来到了嘉靖十五年,张白圭这个12岁的机灵小子在荆州府考生员(俗称秀才),荆州知府李士翱看见这名儿,认为大不妥——可能是觉得不敬。白圭(龟),这不是将来要戴绿帽子么?    其实,龟这东西,在中国远古时并无恶名,且是圣人怀中必抱之物,占卜也少不了它。人们对龟,只是崇拜,认为它象征神灵、吉祥、长寿也。古代名字里带有“龟”字的,多了去了。仅仅唐代就有楚王灵龟、嗣曹王龟年,大臣有崔从龟、王龟、刘崇龟、李权龟,幕僚有乐朋龟、薛元龟,协律(音乐官员)有李龟年,进士有张仁龟,白丁名士有陆龟蒙,道士有解元龟。白居易甚至直呼他侄子做“龟儿”……也并无不敬。    可是后来汉朝的文字学家家许慎写《说文解字》,硬说乌龟是没有雄性的,如果要生小乌龟,得跟蛇交配才成。正因为如此,“龟头”才与“蛇头”长得一样。谣言正是起于此。后来在民间,龟就不是什么可以显摆的东西了,与“通奸”同义。    到了元朝,“元典章”规定,娼妓的家长和男性亲属,要裹青色头巾。青头巾的颜色与绿色相近。到了明朝,这娼家的头巾颜色索性改绿,看上去仿佛龟头。这就是龟与“绿帽子”的渊源关系(后世男人不戴头巾了,“绿头巾”于是转化为“绿帽子”)。    至明代的民间,龟已声名狼藉。因此,“白圭(龟)”之名再好,也万万不能取。    我这里仅仅是开个小玩笑。事实上,很可能李士翱知府认为不妥的,是因为在先秦也有一个叫白圭的。姓白名圭,见于《史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研究“治生”的鼻祖,商人兼政论家。“治生”,就是经营之道。他最著名的观点即是“人弃我取,人取我予”。人家不要的时候我要,人家需要的时候我抛,现代的股票市场也讲究这个。    这个白圭毕竟是商人,俗气得紧。明代仍有重士轻商的习俗,《儒林外史》里就有盐商支剑峰冒充知识分子,戴了个书生的头巾(非绿色),在酒桌上吟诗,被衙门的公差看见,一巴掌“挝去”头巾,一条链子锁了去。这说明,在当时,商人终究上不得台盘。因此,李知府便做主(十分称职的父母官),为小白圭隆重改名儿为“居正”。    此名,甚好啊!大气磅礴!              ★★    布衣寒门的子弟,往往有“鱼化为龙”的梦想,希图一举改变沉于下潦的狼狈处境。但是梦想虽然人人有,能够实现的却并不常见。那么,关节点在哪里?跃上龙门的窍门在哪里?答案自古以来以来不一,有说勤奋的,有说靠运气的,有说看准了时机的。    而我,却要当头棒喝一声:要发达,先看你天赋够不够!为什么人人都想上进,时代都是同样的时代,上去的人却寥寥无几?就因为天份不同。    张居正世代寒门,他自己日后也不讳言“先世单寒,非阀阅衣冠之族”,没有家学渊源或祖宗庇荫可以借力。那么,他是怎样蹿上去的呢?我们看看他的成长史就会知道,是因为——天赋!    张居正小时候天赋就超常,一两岁时,即是一副神童模样。一次,本家叔叔张龙湫正在读《孟子》,见居正在一旁,就逗他:“你要是认识‘王曰’两个字,就算你厉害!”几天后,奶妈又带着小居正来了,张龙湫把小居正抱在膝上,指着“王曰”二字让他看,小居正竟然就读出来了。从此,他便有了神童之名。    张文明老爹对此甚为高兴,到了居正5岁时,就把这小神童送去“社学”(基层小学校)开蒙读书了,跟老夫子念“孔乙己、上大人”。到了10岁,张居正就通晓了“六经大义”。啥东西是“六经”呢?就是孔子曾列举的《易》、《书》、《诗》、《礼》、《乐》和《春秋》。当然,《乐经》已经被秦始皇烧光了,实际上仅存“五经”而已。即便五经也是不得了,别说10来岁的孩子,放在现代,就是30岁的中文博士生通读一遍,怕也是要了命的事。小居正就因这一点,在荆州府声名鹊起。     嘉靖十五年,张居正堪堪已经12岁,正是意气风发。那一年,他在荆州府投考府学。据说荆州知府李士翱恰好在前一晚做了个梦,梦见玉皇大帝给了他一个玉印,吩咐他转交给一个孩子。第二天荆州府考生点名时,头一个正是张白圭。李士翱心里称奇,叫他走近,仔细看看,正是昨夜梦中所见,于是大喜,以为是天意,便替他改名为居正,还勉励了他许多“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话。    荆州府刚一考过,湖广学政(省教育厅长)田顼就来视察了。李士翱按捺不住,对田顼大吹法螺,说俺们荆州府出了一个神童子。田学政禁不住好奇,叫赶快把张居正招来,他要亲自面试。出的试题是命题作文:《南郡奇童赋》一篇。张居正的老爹张文明笔头子从来就快(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这本事也传给了张居正。拿到试题他也是文不加点,片刻工夫就交了卷。学政和荆州知府双双大跌眼镜。居正这次当然顺利补了府学生,成为荆州府学的生员,一名秀才了。    进了府学,也不是光吃干饭,生员们平时除了各自专攻一经外,还要学“礼、射、书、数”四科。“礼”科由中央颁发经、史、律、诏、礼仪各书,生员皆须熟读精通。“射”科设置“射圃”习射。“书”科依名人法帖,每日习五百字。“数”科学须精通九章算法。     第二年,趁热打铁,张居正又赴武昌参加乡试,这次若是一举过关,便是举人——正式的知识分子了。张居正考试时自然又是做了一篇漂亮文章。以他此时在湖广等处的名声,中举是题中应有之义。却不料,有人从中阻挡了一下,让他意外落第。秋闱放“桂榜”之后那一番饮宴的热闹,没他张居正的份儿。    ★★    这中间横插了一杠子的,是个大人物——湖广巡抚顾璘。不过这顾大人并没有恶意,他是怕张居正得志太早,反而成了个庸才。    在我们一般人印象中,巡抚是一省之长,怎么会管起了教育的事呢?原来,在明代,省一级的地方官叫“布政使”;那时候的省也不叫省,省是元代的叫法,明代公文里很忌讳这个,而把省叫做“布政使司”。巡抚这官儿,作为一省之长是清代的事,在明代则是中央来的特派员,专在地方工作,算是个督查吧。军民的事情都管管,但偏重于军事。    这老顾本人,因为是大才子,所以对张居正的录取与否非常执着。他是应天府上元县人,和上元县的陈沂、王韦称为“金陵三俊”,其后又加上宝应的朱应登,称为“四大家”(《明史-文苑传》)。他对从北京来监考的冯御史(中央监察部的官儿)说道:“张居正这孩子才具非凡,早些攫拔,也无不可,但是最好还是让他迟几年,待他才具老到了,前途将更无可限量。”     他当然不能说了就算,只是让监考官自己斟酌。    这次张居正的考卷,很得湖广按察佥事(省高级法院的庭长)陈束的赏识,力主予以录取。但是冯监察官却考虑顾璘的意见不能被忽视,于是决定拒绝录取。    一个小孩的录取与否,竟引起了几位大员的争论,不能不说是上天对张居正照顾得紧。    顾璘顾大人此举,对张居正影响甚大。多年后他也忘不了。顾大人的深谋远虑,张居正当时就能领悟得到。因为顾大人也和别人一样,极为欣赏张居正的才华,一见面就惊呼为“国器”、“国士”,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也!又称呼张为“小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顾大人经常与省上几位大员说:“这小子真是将相之才!唐朝的宰相张说老先生当年认识了七岁的神童李泌,如今我这也差不多了。”    一天老顾请张居正吃饭,特意把自己的幼子顾峻唤出来,指示说:“这是荆州的张秀才,将来是一定会到中央掌权的,到时候你可以去见他,他会念及你是故人之子,而给予特别照顾的。”    张居正当时奶毛未褪,哪里敢做当宰相之类的大梦。但对顾大人的这种赏识确是感激涕零,铭刻于心(思以死报,中心藏之,未尝敢忘)。    确实,要是张居正在这一年中了举,也不过就是早风光几年,没准儿大家一捧,得意忘形,流连于诗酒或花街柳巷,大不了是个风流才子,怎能有后来的一番显赫。    又过了三年,张居正已是16岁,翩翩一少年了。再去应乡试,一举得中。恰好顾大人此时在湖北安陆监工,张居正就专门跑去拜见。顾璘一见小友“中了、中了”,不由大喜,解下自己的官员服饰——犀角腰带赠送给他,说:“你将来是要束玉带的,我这犀牛角的腰带,怕是辱没了你。”明代的宫服中,一品大员为玉(装饰)带,二品大员为犀带,三四品为金带,五品以下为乌(龟?)带。老顾这个赞许的份量,可是相当的重啊!    老顾还语重心长地说:“古人都说大器晚成,那不过是中等才能的别称,不足为平。出名就要趁早啊!上次我一句话,耽误了你三年,看来我是错了。但是我希望你立意高远,要做伊尹、颜渊一流人物,不要做一个轻飘飘的甚么少年才子(如后世红极一时的韩、郭之流)。”    天才就是这样,注定了有天才的命运。中央二品大员的期许,在这个少年才俊心中引起的反响,不知该是怎样的难以平息!      ★★    张居正中了举,顾大人为何欣喜若狂?原来,对古代的读书人来说,中举是他们一生中的关键门槛。    只有中了举人,才有继续考进士的可能,考中了进士,才有了候选做官的资格。即使考不上进士,举人也可以“科班出身”去当官,无非是身份略低一点罢了。无怪《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中举之后,大喜过望,痰迷了心窍,竟然疯了。多亏他的岳丈胡屠户一巴掌才把他打醒。    虽然读书人在第一级考试“院试”中考上秀才后,也有一些诸如免役、交不起税可豁免的小小特权,但若是就此止步,前途也不过就是当个塾师(民办教师),或做个幕僚(刀笔师爷),一般民众还是瞧不大起的。所以,在《儒林外史》中,范进在考上了秀才之后,想借点儿钱继续去考举人,被岳父胡屠户骂得狗血淋头:“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私塾),每年赚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娘和你老婆才是正经!”    看来,中了秀才也还是“臭老九”,连屠夫也看不大上眼。    因此就有穷秀才拼死拼活也要考举人的事。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春,京城的邸报上说,福州的考场中有几位考生年纪超过了80岁,更有两位超过90岁,其中有人中秀才之后已经60年了还在考!安徽省90岁以上的考生有18位,80岁以上考生有35位!真个是不屈不挠,死而后已。    对于读书人来说,到了此时已别无退路。《儒林外史》中马二先生劝告匡超人的话,是一语中的:“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件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    中举之后,就是当红的潜力股,说不定哪天就捞到了官做。因此乡绅们多有提前投资的,向新举人赠银两、送田地、馈房产。一夜之间,乌鸦变了凤凰。    有那承受力不强的,怕是要崩溃。范进的老妈苦了若干年,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暴发了,喜极之下,竟一命呜呼!    老顾如此看好张居正,他是有眼光的。其实顾璘本人小时候就是个神话童(少负才名),从知县、知府、布政使、巡抚一路干上来,在南京刑部尚书(闲职)位置上退休。官做得比“四大家”的另外三个都顺(三人者,仕宦皆不及璘)。    惺惺怜惺惺,大人识英雄!    与那些白胡子老秀才比起来,张居正岂是池中之物,早晚要腾飞的。他一手八股文做的好,书法、策论、应用文也过了关,拿下举人轻轻松松。    就这样,少年天才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国器”的辉煌前景已遥遥可见!      ★★    这一年,也是张家乐极生悲的一年,在辽王府任护卫的痞子爷爷,被年轻的辽王灌了一顿酒,不幸醉死了(这件事后来还有曲折故事,我们留待以后再讲)。至于结巴曾祖这一年是否还在人世,没有记载,估计已过世很久。可惜,他们都没有看到张居正此后的发迹。    嘉靖二十三年,张居正进京参加“会试”也就是全国考试,却意外地落了榜。原因正如顾大人所担心的,少年气盛,马失了前蹄。张居正多年以后总结教训,认为是“冒窃盛名”害了他,原以为“区区一第,唾手可得”,于是放着八股文功课不练了,沉迷于“古典”。估计是被先秦诸子什么的给迷住了。    一晃又是三年,他卷土重来,于嘉靖二十六年再次进京赶考。这次如愿以偿,中了二甲进士。    在古代,一般读书人与中进士者的比例,起码是一百比一,甚至是几百比一。    能在百人中脱颖而出,什么十年悬梁刺骨,什么考场里九天九夜不挪地方的腌臢气,什么势利胡屠户者流的讥讽,都可以去他娘的了!唐朝孟郊的一首《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真是写尽了知识分子的得意。    古时有“五十少进士”一说,意思是讲,在中了进士的人群中,50岁也还算是年轻的。而当年的张居正,只有23岁。    三年一度的会试,是在春天举行,又称“春闱”。放榜之日春风拂面,想想看,人生此时又复夫何求!    他这次不仅中了进士,还经过考试被选为庶吉士。这“庶吉士”倒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官,算是有官衔的学生吧,    这是朱家老皇帝想出来的名堂,从进士里选一批文章书法俱佳的,为庶吉士,在翰林院庶常馆进修三年,三年后考试合格毕业(散馆),其中优秀的分到翰林院做“编修”、“检讨”,都是有轻松又体面的文字工作。这即是所谓点了翰林。    那些成绩一般的,就分到各县优先委任知县,分到都察院(监察部)去当御史,分到“六科”(中央监察小组)去当给事中,都是科处级干部的干活。    庶吉士出身的人升迁很快,明代自英宗以后,朝廷形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局面。凡是点了翰林的,将来就有可能入内阁,成为中央大员。因此一成庶吉士,大伙就把你看成是“储相”,合格的接班人,未来的宰相了。    我们23岁的庶吉士,从此以后就算正式踏入官场了。张居正的人生曲线,到此为止一直是向上走的,往后更是高开高走,直至涨停板,从来就没有跌过。    他将要面对的,是历代官场中罕见的龙争虎斗!            ★★    ★★★三、他冷眼旁观一场场政治绞杀    【谁是那只最后得胜的黄雀】    年轻的张居正当了庶吉士,食君碌、吃皇粮,进了人人都羡慕的清要之地翰林院学习,似乎是应该趁着新鲜出炉的劲儿,拜谒权贵,编织官场关系网——“九万里风鹏正举”,有一番大作为了。可是,从各种记载来看,他偏偏在这以后,有一段漫长的沉寂期。    与他后来执政时期的敢于任事、杀伐决断比起来,这一段的忍耐简直是奇迹。    不过,这也不奇怪,从来就没有天生的政治家。中国的官场,演员有时候的表演,到终了是要以生命为代价的。因此,要活着、并活得比别人快乐的话,韬晦、平衡、隐忍,这些看上去不怎么光明磊落的本领,没有是不行的。    张居正在冷眼旁观。翰林院冷冷的孤灯下,他在学习——屠龙有术,不学不行啊!    他这几年所忙活的,是“日讨求国家典故”。这个典故,即是典章制度、前朝故事,学政治的法,学执政成败的案例。他的潜龙之志,就表现在这里。    在明代,知识分子标榜才华是一种时尚。人们渴望能像唐人、宋人那样,凭一首好诗好词,就流芳百世。这种标榜名气的小团体空前地多,什么“前七子”、“后七子”、“十才子”、“八俊八杰”……都是些志大才疏的狂人。其实,唐宋诗文之下,谁能记得住这些劳什子名堂?墓木未拱,怕是浮名早已散得影子都没一个。    张居正有了少年时代的教训,对那些花架子不屑一顾。三年的苦读,心得不少,他果然就掌握了政治屠龙术,这从他后来执政时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上就能看出来。    三年以后,他庶吉士毕业,因为是二甲进士及第,所以照例点了翰林,任翰林院编修。毕业那一年,他上了一道议论朝政的奏疏(建议书)。这是他在嘉靖一朝中仅有的一次。    他说,天地间的财富,是有数的,如果用得克制,天下百姓就比较宽裕。如果穷奢极欲,天下就会匮乏。然而现在,“民力有限,应办(税费)无穷,而王朝之费,又数十倍与国初之时,大官之供,岁累巨万,中贵征索,谿壑难填……”总之,说的就是上流社会对老百姓搜刮得太厉害了。    民何以堪啊!这个年轻人,毕竟还是有血性的。    这个关于理财的题目,跟他在科举时的八股文章内容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说的更多了一些。    奏疏上去,如石沉大海。张居正也就不再说了。他知道,还没到他说话的时候。    此时,正是朝政纷乱如麻,估计沉稳如张居正者,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他入京的第二年,嘉靖二十七年,内阁首辅、也就是相当于当朝宰相的大学士夏言,一个不小心,被著名的大奸臣严嵩构陷,让嘉靖皇帝下令给杀了。死得惨!弃市,就是在菜市口给砍了脑壳。    一代名臣,落得个身首异处。    张居正看到了:血,阴谋,绞杀,你死我活!    他不能不看到政治的残酷,也不能不体会到权谋的重要。这是帝国史上自朱老皇帝杀宰相胡惟庸以来,一百多年间,头一个在职的首席大臣被下旨杀掉。    昏君如虎,权臣似鹰,他张居正甘心就做一只兔子么?        ★★    此时,朝中的顶级人物究竟在干些什么呢?    绞杀!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是一场静静的谋杀。在热带雨林里,有一类树,就叫“绞杀树”,他们是附生植物,寄生于其他的大树树干上,慢慢长出纵横交错的根,包裹着寄主树,一面盘剥寄主的营养,一面与寄主争夺阳光雨露,迅速壮大自己。当它的无数条根伸入土中,形成了自身强大根系,能独立生存后,密布于寄主树干的根便急剧扩张,紧紧缠着寄主,直至使寄主——哪怕你是参天大树——“窒息”而死。     这就是“绞杀”。据说,我国最大的一棵“绞杀王”就在西方双版纳,它的根部周长有30米,有上万条根系缠绕在一起,十多个人手拉手围不过来。    嘉靖一朝的“内阁”,就是一场不断有参天大树倒下去,又不断有新的“绞杀树”矗立起来的连台好戏。    内阁里捉对儿厮杀着的,都是当朝声名赫赫的大学士,国家重臣,货真价实的“宰相”和“次宰相”。    在中国历代的官场里,国家兴不兴,国家亡不亡,都是很次要的事。而我兴不兴,我亡不亡,才是天地间第一要务。即便官至万人之上的“宰相”,也脱不了这种惯性思维。    当然,在这里,“宰相”是个借用的说法。明朝从朱老皇帝的洪武十三年起,就没有了“宰相”。    特色皇帝朱元璋,亲手把延续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宰相官职给灭了!    自古以来,宰相为帝王辅佐,乃天经地义之事。乡绅大地主还得要一个管家不是?在政务系统中,宰相之权,仅略低于皇帝。皇帝是“最高最高最高”,宰相就是“次高”。    古来有不少明君贤相、政通人和的美谈,从管仲到耶律楚材,也是一系列璀璨的明星;但是也有君相互斗、反宾为主的例子,霍光、曹操、司马懿、桓温……这都是一手遮天、压倒了皇上的霸道宰相。    可是像曹操这样文武兼备的“汉贼”,毕竟两前年才可能出一个。宰相在大多数的历史时期,还是听吆喝的多。由于出了一个篡汉的曹丞相,历代新朝在调整典章制度的时候,总是在不断加强帝权,削弱相权。到了朱老皇帝坐天下的时候,帝权之高,已经根绝了宰相“篡汉”而代之的可能性。    但是,朱元璋是个很有个性的开国皇帝,他和宰相老搞不好关系。    他和我们当下的很多“一把手”有共通的毛病——对待副手太苛刻。用个窝囊废吧,嫌碍事;用个精明强干的吧,总感到小子没准儿有野心。人家左右都不是。    早在大明朝成立之前,老朱自称“吴王”的那时候,就有宰相,老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农民做皇帝,知识分子来辅佐,不是正好?,明代宰相的名称是“丞相”,分左、右两个。明代“尚左”,以左为贵,扭转了元代莫名其妙的“尚右”习惯,所以第一丞相是左丞相。    大明第一代丞相,是开国际功臣,左相李善长,右相徐达。一文一武,挑选的还是不错的。后来又有汪广洋、胡惟庸相继为相。有明一代,当过宰相的就这么四个人。    可是他们的结局,可太令人惊恐了。四个人,除了徐达干了两年多右丞相就领兵打仗去了,得以善终(不过有人还是说老朱用一只鹅害死了他)外,其余三个,因为“谋反”或受牵连,被诛、被赐死、被灭门!案子历时数年,株连蔓引,竟陆续杀了三万多人。    这就是国初震动一时的“李善长、胡惟庸案”。实事求是讲,李善长、胡惟庸都是很有干才的人,政务也不能说处理得不好。但他们越是多谋善断,老朱就越不舒服。    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要我皇帝干什么?你们周围聚集了一批死党,他们怎么不来走我的后门、拍我的马屁?老皇帝跟权臣赌起了气。史载,胡惟庸谋反是有证据的,不过,都来自告发和同伙在刑讯之下的口供。    追究胡惟庸并不是先发现了有谋反迹象。而是有谣传说,“从龙”大臣刘伯温因病暴死,是吃了胡惟庸私人医生开的药。根据谣传整一个大臣,这分明就是找碴儿。皇帝一放风出来,人人都知道胡惟庸要倒台了,想撇清的,想立功的,想报仇的,还不纷纷起来?不弄出谋反的名堂来才怪!    杀胡惟庸之时,是洪武十三年,老朱越想越来气:丞相还要谋反,要它还做鸟用?于是撤销了这个官职,连同丞相的办公室“中书省”也一并砍掉。    我宁愿不要诸葛丞相为我鞠躬尽瘁,也不想重演曹丞相逼迫我儿孙的事。    我老朱要自己干。皇帝么,就是要上管天,下管地,中间再管个乱七八糟的……    有人统计过,老朱灭了宰相之后,每天自己要看20万字的文件,处理事务423件,等于一天到晚不睡觉、不吃饭,每小时保持阅读8000多字的速度、和处理20件国家大事的频率。    老皇帝这下可吃不消了。        ★★    老朱这么苦自己,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古人讲究君权神授,皇帝的权力来之不易,不把它发挥到极致,岂不是亏了?在这方面,秦始皇就开了个好头儿,他不分昼夜操劳公务,白天断狱,夜批公文。即使这样拼命,他也还不满足,还给自己规定了更高的目标,不批完一石公文,绝不休息。这就是史载的“日阅公文一石”。那时候的文件是用竹简写的,一石(念“担”)就是120斤(那还是蛮重的啊)。    老朱亲自上手那年,不过才53岁。按理说放过牛、爬过战场的人,身体素质应该不错,但是脑力劳动却是个更辛苦的活儿,干了9个月,老朱顶不住了,从各地找来6个老儒,创立了“四辅”(这是受张良启发),让他们任春官、秋官、夏官、冬官,“协赞政事”。    乡下来的老学究哪干过这个?两年后,这个办法无疾而终。为什么不实行了,史书上未载,估计是干得牛头不对马嘴。    但是,参谋人员还得要,否则建章立制、拟旨、批文这些工作得把老皇帝累死。于是老朱又从翰林院调了一些文职小干部(学士)来,充当秘书。不定编制,也没有固定称呼。    到明成祖攻入南京、夺了鸟位以后,就把这办法固定下来了,这批人也有了编制、有了定称。    这就是“阁臣”。学士改称“大学士”;在哪个地方办公,前面就冠以哪个地方的名字,比如“中极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等等。    皇上则把他们叫“辅臣”。自然了,当大臣的不能“主宰”什么,只能“辅佐”什么,皇帝才是天下的总舵把子。民间的老百姓,对这些秘书那可就恭敬得多了,一般称为“阁老”(不老混不进去呀)。    尽管阁臣的权力比宰相小得多,只能上传下达,但是毕竟执行了一部分原来宰相的职权,所以大家还是把他们看成是宰相。因此“入阁”就相当于“拜相”。后来官场上也不忌讳这个了,谁入了阁,大伙儿就纷纷写诗给他,祝贺“入相”。    不过,两者还是有不同的地方。宰相是有衙门的,过去叫“中书省”,有一大批各司其职的干部。而现在,阁臣手下仅仅有些小文书抄抄写写、跑跑腿。办事机构也含含糊糊地被称为“内阁”。什么“内阁”?不过就是“宫内的小房子”罢了,没法跟“中书省”的堂堂正正比。    过去,宰相怎么也得是一、二品大员,现在的阁臣是从翰林院来的,五、六品的居多,最低的还有从七品的——芝麻官了。然而到了后来,阁臣就越来越尊贵了,须要先当礼部侍郎或尚书(副部级、部级)才能兼任大学士入阁。    内阁还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明文的制度还要严格。进内阁的人有个名次上的排列,中国人在这上面是一点都不含糊的。打头的一个,叫“首辅”,第二人叫“次辅”,余下三、四、五不等。首辅也就是大领班了。名次的排序是要论资排辈的,要是首辅离职或者死了,由次辅来顶上。如果原任首辅离职一段时间后又复职了,现任首辅的资格如果不如人家,就得让位,退居次辅。    内阁开始的时候,还不拘一格用人才,到后来则是非进士不行了。想“学而不优”而当大官,不灵了。    进了阁子,就要争当首辅,因为首辅是和皇帝打交道最多的人,也表明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因此。朱老皇帝设置的这个“内阁”,后来就演化成了“掐架院”。你不下去,我就上不来,我能让你好吗?各种手段就一起来吧,打小报告的,无中生有诬陷的,拉拢“言官”(纪检监察官)掀起政潮的……只要能搞死你就行。和衷共济的班子,越到后来越少见。    等到了嘉靖这一朝,内阁的戏就多了。因为嘉靖皇帝执政20年后,渐渐喜欢上了成仙修道那一套,想长生不老,很少过问一般的政事,但他对政务处理又要求得很严格,因此他对首辅就挑选得很苛刻,既要能办事又要听话,放了很大的权给他们,把阁臣的地位明确提到“六部”之上,为文官之首。    “阁老”们的位也高了,权也重了,有的人就要誓死保住位子,有的人呢,则恨不得明天就拿下这位子。因此从嘉靖年间开始,阁臣们的内战也就出奇地精彩。       ★★    首辅平常的工作,是阅览各部门送来的文件,然后把自己觉得妥当的处理意见写在小票上,分别贴在这些文件的封面,进呈给皇上。这个工作,叫做“票拟”,就是代皇上写处理意见了。皇看了要是同意,就用红笔画个圈圈,批两个字。这叫“批红”。    首辅在拟定意见时,不必征求其他阁臣的意见,一人独大,其他人只有唯唯诺诺。即使旁人代拟文件,也是按首辅的意思来落笔。这个票拟制度,初看起来,不过是皇帝借首辅的脑子用一用。可是另一方面,首辅也可以对下拉大旗做虎皮,对上左右皇帝的看法,想办法蒙住皇帝,在票拟中偷运私货。    皇帝的权力包括生杀予夺之权,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割让了很大一部分到首辅手中。    这一点,连朱老皇帝也料不到:“潜规则”的能量,不仅比制度大,而且比皇帝还大。    这时的首辅,不仅名位在“六部九卿”之上,其权力之大,有时甚于过去的宰相。在他面前,何人敢不战战兢兢?    张居正踏上仕途之后不久,前任首辅夏言冤死,阁子里剩下的是现任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在掐。居正后来的升迁,与这两人都有较密切的关系。    严嵩是位大名人了,后世无人不知。作为白脸的“奸臣”,在中国民间文化里,大概除了曹操名气最大,第二个就是他了。虽然他作为阁臣,处理政务水平很一般,远不及同时期的那几个。但由于贪和专权,留下了万世之名(尽管是臭名)。    严嵩是江西分宜人,与夏言是江西老乡。他年长夏言两岁,进士及第比夏言早四科(12年),诗文书法水平堪称一流。但就是由于诗书读得多了,政务水平太差。他入内阁时,已是56岁,还是夏言把他提携起来的。    夏言这人,机敏决断,相当自负,大臣谁也不在他的眼里,就更没把由他一手拽起来的严嵩当回事。严嵩拟的文稿,常被夏言改得一塌糊涂,还常常掷还责令重写。    严嵩不知为何,就是怕夏言。夏言个性甚强,经常触怒嘉靖皇帝,政坛上四起四落,但只要一回内阁,就能死死压住严嵩。    恨便由此而起。中国人,能记住一饭之恩的人不多,能记住一箭之仇的人相当不少。严嵩经过几个回合,终于明白:夏言只要活一天,就是他头上挥不去的一片阴霾。    想要出这口恶气,就得让他死!                ★★    严嵩用来对付夏言的诀窍,是以柔克刚。卑劣之人的柔,不是一般善良者的软弱,而是包含藏着鳄鱼牙齿的微笑。他对夏言,永远是忍气吞声,心里骂死,见面却无不毕恭毕敬。据说,一次他在家中举办生日宴会,请夏大人屈尊赏光。夏言不屑,终究未去。严嵩竟然恭恭敬敬地跪在给夏言预留的座位之前,为英明首辅夏大人遥遥敬酒。    不顾尊严,一至于此。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则百毒俱全了!    严嵩是个贪官,在夏言落马的空档里,他在皇帝面前一人专宠,甚至一度成为“独辅”,即整个内阁只有他一个人。此时,他就是上传下达的唯一管道。大臣要想给皇帝留下好印象,没有严嵩成吗?于是,给严嵩送红包的大小官员,车子挤满了严府门前的路(辐辏其户外)。严大人只是笑纳,然后回报以高官厚禄。以至嘉靖皇帝也有所察觉,赶忙把夏言再度召回内阁,以制约这个老滑头。    夏言不是榆木脑袋瓜,他知道自己失宠是严嵩搞的鬼,这次当然要报复。他一回来,仍视严嵩为无物,把严嵩提拔的亲信尽行扫荡。严嵩仍旧是怕他,一声不敢吭。    有一次,夏言寻到了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贪渎的罪证,准备上本参劾。这个严世蕃也是个混世魔王,贪声在外,无恶不作。却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称自己占有天下才华三分之一。    严嵩久经沙场,自知小儿的丑闻要坏大事,便带领严世蕃来到夏言家中。夏言得知,欲装病不见。严氏父子竟强行进入,跪在夏言榻前泪如雨下,恳求放条活路。敢于向仇人示弱,也是小人的一记狠招——我已经服了,你还非让我死吗?夏言见此,于心不忍,“遂置不发”,把奏本压下了,当了一回东郭先生。    严嵩对皇帝,也是柔媚以事之。在中国,邀宠,有时侯就是最大的政治。马屁永远是下级讨上级欢心的法宝,无能之辈为何屡屡得宠,因为,最拙劣的马屁本领,就是最高明的政治权术。    文雅一点讲,就是四个字——投其所好。    嘉靖皇帝痴迷于道教,经常让值班的阁臣替他撰写“青词”,也就是给玉皇大帝的写效忠信。写好了,就拿来焚化以祭天。以至后来竟有了因擅写青词而入阁的“青词宰相”。皇帝一有了什么灵感,就急猴猴让阁臣照此写一篇。一遇此事,严嵩总是兢兢业业地写,而夏言虽然也是此中高手,但他年事愈高,愈觉得这东西纯粹是扯淡,有时候就叫人代写,有时候则把以前写的改头换面拿去充数。    两人对比,皇上当然喜欢献媚献得好的那一个。    此外,还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嘉靖皇帝在醮天时,是要戴着“香叶冠”的,即一种道士帽。某日,他一时高兴,分赠给五位重臣每人一顶,让他们也戴着赶赶时髦。夏言不听那一套,从来不戴,问起来,就答:“这并非法定服装,大臣如何能随便用?”而严嵩,则每次去西苑入见,都要戴得端端正正,上面还小心地笼上了一张轻纱。皇帝好奇,问曰:“典出何故?”嵩含笑答之:“天子所赐,恐染灰尘。”    两下相较,柔弱的一方焉能不胜?    皇帝也好,总经理也好,哪个当总把舵子的不喜欢趋奉?哪个高高在上的不喜欢顺耳之言?    严嵩摸透了在上者的虚荣、狭隘和愚蠢,也摸透了刚直者的疏阔、执拗与不忍,那么,想要上下其手,置对方于死地,就差一个必然会出现的机会了。        ★★    这机会说来就来了!这就是后来震动朝野的“复套”事件。    何谓“复套”?套,是指河套,即黄河流经甘肃、宁夏、陕西一带的地区。这里是明朝北边的战略防务要地。朱老皇帝开国时,对这一带的布防做了精心筹划,在北方一线置三大卫所(军事据点),修边墙(今天都俗称“长城”了),让诸王坐镇,严防“北虏”入寇。    这一招很有效,曾经“三十余年胡马不敢南牧”(《殊城周谘录-北狄》)。    但人算不如天算,老皇帝一蹬腿儿,为朱家天下防守北方的燕王朱棣就反了,南下夺了鸟位,名正言顺成了主子。这位明成祖为防止类似自己的事情发生(我造反可以,别人却不可以),将军事重镇大宁都司与东胜卫内徙或后撤,使北方防务出现两处缺口。唯余开平一处孤悬蒙古高原,三面受敌,不得不在宣德年间也撤往内地。从此京师和内地门户大开,防务的最后底线变成了前线。    一些饥寒交迫的蒙古族部落,就是趁这个机会,陆续进入河套找饭吃,并安下了家,渐成了气候的。起先不过是千余骑骚扰,到后来竟能聚会起十余万骑,攻入大明的边镇杀掠。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套虏”或者“套寇”。    夏言最后一次当政时,陕西“三边总督”(地方军事主官)曾铣上奏,认为“套虏”问题不难解决,只要朝庭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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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 2006-11-05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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