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和杨洁第一次握手的时候,手心直冒汗。她是个天使呀,真的,虽然这么说很老套。她那双眼睛,太清亮了,我活了30多个年头,还是第一次看见。”刘可文告诉我。
“嗯,我也很喜欢她的眼睛,纯得很。她鬼起来,那眼神可杀人啦,呵呵。”我说。
杨洁的眼睛,要描述起来总嫌语言苍白,词汇贫乏。睫毛长而密,眸子清澈,像不经事的孩子。她睡觉的时候,睫毛就像轻软的窗帘,掩盖起洁净的窗户。她和人说话,喜欢直视对方,不说话的时候也看着对方,改用眼神说话。
现在想起来,杨洁的眼睛像一道咒符,像一个预言,一旦遭遇,就难逃脱。刘可文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
刘可文和杨洁的合作很愉快,在一开始。他们顺利地签了约,顺利地完成了合作项目,顺利地赚了钱,顺利地双赢。
要命的是刘可文爱上了杨洁,具体说,是爱上了杨洁的眼睛,那道咒符。
和刘可文认识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个自持的人,不会轻易爱上不该爱的人,不会轻易被套。
杨洁也不是自轻自贱的人,不会轻易勾引不该勾引的人,不会轻易下套。
可恰恰因为刘可文的自持和杨洁的高傲,他们才会套与被套,纠缠不清,相爱并相害。
刘可文和杨洁结束了合约之后,没能及时刹车,或是说舍不得就此刹车,反而发疯似的加大马力,大肆飚车,对杨洁穷追猛赶。
杨洁对我抱怨:记得那个刘总么?
我点头,问怎么了。
她说:我本以为他是个好人,谁知道他居然也想用钱买通我。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惊愕,刘可文怎么可能包养情妇?以前杨洁还夸他洁身自好来着,现在连粗口都用上了。我说:他怎么你了?
杨洁笑一笑,说:也没怎么,约我出去吃饭,送给我一双2000多的靴子。
我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调戏你了呢。说不定人家真喜欢你呢?
杨洁轻蔑地笑笑,说:别傻了,丫头。男人没企图的话,干吗要讨好我这样的穷学生呢?
也是。那你怎么办?
杨洁抬头看天,睫毛扑闪,说:约会全推了,靴子退回去了,我告诉他,这靴子比较适合他老婆那样的年纪穿。
我被她逗乐了,哈哈地笑起来,她踩我一脚,说:笑笑笑,你就不会帮我想办法摆脱他吗?
我作无奈状,双手摊开,问:我怎么帮你呀?我又没被人喜欢过。
杨洁捏着我的腮帮子说:我来喜欢你吧,小丫头。
(待续)
五
杨洁喜欢我,我能体会到。
过马路时,她会走在靠近车辆的一边;有什么兼职的机会,她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生病时她监督我,给我倒水吃药;排练时,她会纠正我的错处……虽然她会嘲笑我,轻视我,可她会对我掏心掏肺,哪个男生又追她了,哪个女生又算计她了,刘可文又如何了。
只是,她没爱上我,因为刘可文慢慢取代了我在她心里的地位。
34岁的异性,有着1400万注册资产的公司老总,长相不错性格温存和蔼体贴的男人,对杨洁来说更有诱惑力。
刘可文的耐性是惊人的,也许是因为这种韧性,他才能在34岁前就获得事业家庭双成功。对杨洁,他不得手是不会罢休的,但他擅长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中杨洁终于被他的坚持打动,慢慢地和他成了朋友。很单纯的朋友。
杨洁不上课的时候,就会去刘可文的公司帮忙翻译一些文案,学创意设计。杨洁是个聪明丫头,什么东西都能轻易上手,对此刘可文很欣喜。公司下班后,刘可文会带杨洁和我到食府吃饭,或到书吧坐着闲聊。有的周末,我们三人会开车到附近的郊区烧烤野餐。
刘可文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人产生倾诉的欲望,他安静地听,恰到好处地打断,发表自己的见解,是个很好的听众,也可以算是一个开明的长辈。杨洁开始对刘可文产生依赖,很多话不再只对我说,有很多秘密,还是刘可文在场的时候被揭发出来的——
杨洁的爸妈在她4岁那年离婚,先后出国。他们都太自恋,以至自私,以至冷血,把他们的亲生女儿当作负担,扔给亲戚照顾,每个月给杨洁数量可观的生活费。杨洁在舅舅、舅妈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舅妈是个刻薄脾气暴躁的女人,更年期的症状在她身上得到最淋漓的体现,把杨洁当成免费的劳力,克扣杨洁的生活费,冷嘲热讽无所不尽其能。舅舅对杨洁是好的,经常背着舅妈给她零花钱,舅妈不在的时候他会替杨洁做家务。对杨洁,舅舅自豪,心疼,但又无奈。他知道杨洁对舅妈厌恶并恐惧,但他不可能为了杨洁和老婆离婚。他在杨洁和自己老婆的夹缝里艰难地过活。
杨洁尽量避免和舅妈发生冲突,像蚂蚁一样在舅舅家卑微地出入,安静地干活,没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她来说,家不过是个砖墙泥浆和豪华家具堆砌起来的废墟,同一屋檐下三个人吃力不讨好地凑合着将就着,了无生趣地看时间流过,只是三个人都懒得去改造现状。杨洁很清楚,如果她离开舅舅舅妈,那么他们就不能靠爸妈送来的生活费过宽裕的生活;舅舅对自己一直很好,要离开也不是轻易的事情。杨洁也在舅舅和舅妈的夹缝里艰难地过活。
杨洁哭道:“我真的不能和舅妈生活在一起,可我也真的舍不得舅舅。还好,现在有理由经常不回去了。”说完给我和刘可文一个梨花带雨的微笑。
她从来没和我说过她家的事,她在我眼里是个衣食无忧坐享宠爱的公主,她总是笑魇如花乐观可人,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干瘪得可怜,我以为我掌握了她所有的线索并为此得意。刘可文叹了一口气,疼惜地搂着她,给她擦去睫毛上的泪珠子。
我有点呆滞,有点醋意,这些举动本该是我的。杨洁却猛地从刘可文怀里挣脱出来,甩开他的手,自己用手背擦了泪痕,孩子气的动作。刘可文和我一样惊奇,脸上绯红,尴尬地把视线转向别处。我掏出纸巾来,递给杨洁,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真的看不出来。
杨洁刮了刮我的鼻子,说:我的掩饰还算成功吧?笑意的眼睛里还有残留的眼泪,煞是动人。
(待)
六
“杨洁……”
“诶,我在听你说呢。”杨洁埋头看杂志。
“我搬家了,爸妈要我带你去我们家玩,呵呵。”
“搬家了?搬到哪儿了?”杨洁敷衍着。
“离学校很近,搭车只要半个小时,怎么样,来玩吗?”
“你们家有什么好玩的?”杨洁还是不为所动。
“来了你就知道了嘛。还有,我以后可能不住校了,反正刘总经常来找你玩,我就可以退场了,呵呵。”我尽量平和。
杨洁把书扔开,眼睛直视我,似乎要冒出火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敢看她,低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反正在学校除了你,我也不和别人搭话。你有人陪了,我就放心了呀。”
杨洁勾起我的下巴,逼我看着她,问:“你真的放心吗?”
“真的,刘可文是个好人。”我想我的眼睛能让她信任我。
“可你不觉得你这是在鼓励我做第三者?你在教唆我成为一个贱女人,你想把我推上绝路,是不是?”
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我震惊,不说话,甩门离开她的宿舍。
这是我和杨洁第一次吵架。
女孩子耍点小脾气可以理解,何况是杨洁这样让人宠爱还来不及的女孩。只是她的敏感劈头盖脑没有来由。我也是女孩子,我也讨厌被委屈,凭什么你杨洁就能这么栽赃?凭什么你杨洁就有权对我恶语相向?
记得有这样的一个比喻,人就像寒冬的箭猪,以为相互靠近就能抵御寒冷,殊不知靠得太近就刺伤了彼此。人的本性是自私,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靠得近了伤害就难以避免。距离为什么会产生美?因为有距离才有安全感,有距离才有呼吸的空间,有距离才没有互相伤害的机会。君子之交淡如水,同性之情薄如冰,相安无事细水长流平淡相伴,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一个礼拜没和杨洁碰面,突然接到刘可文的电话,问我杨洁是不是和我在一起。
我忍着气愤说:没,我和她吵架了。心里暗骂,要不是因为你丫,她现在肯定和我在一起潇洒快活呢!
刘可文急得丢了魂似的,问我知不知道杨洁去哪儿了,这两天都找不着她。
我故意气他,说:杨洁啊,杨洁最近好像在和一个师兄厮混,还要我别告诉你,嘿嘿。
刘可文毕竟是个老男人,一听就知道我在胡扯,说:好了别闹了,她没事吧?
我说:不知道,我已经一个礼拜没见她了。
刘可文问:你和她怎么了?怎么会闹翻了呢?不像你们俩呀……
我打断他:因为你,她对我撒野。我也不是省油的灯,烦着呢,别理我。
啪地,我挂了电话。刘可文和杨洁的关系,本就不被祝福不被看好,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支持他们,倒自找了麻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来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处世箴言。这年头,当好人太难了,我还是把自己打理好吧!
(待续)
七
为了把自己打理得更好,我启动了声势浩大的“形象工程”,用兼职酬劳和爸妈的赞助费添置了不少行头,把头发挑染成酒红色,买了几双不同风格的高跟鞋。模特队的老师教给我们的化妆技巧引爆了我的购买欲,没事的时候我就在家对着镜子左涂右抹,孤芳自赏。
其实也不完全是孤芳自赏,前一阵子不知道走了什么桃花运,招来两个师兄的表白。女为悦己者容,我这么不计血本地打扮自己,也就为了找个追求者陪我玩陪我吃陪我疯陪我说话。无聊的时候有人消遣,郁闷的时候有人开导,气愤的时候有人逗乐,伤心的时候有人擦眼泪。
可惜我的追求者似乎被我的新形象吓跑了,忽地全都没了影子。
模特队排练的时候,杨洁扫也不扫我一眼,我也故作矜持把她当成透明的;有时候她无故缺席,我会松一口气心想也好,免得尴尬,视野清净了。只是,模特队没了杨洁的身影,指导老师的脾气似乎火爆了许多,其他同学叫苦不迭。
这个杨洁,怎么就那么有能耐,硬是把老师哄得一愣一愣的,让刘可文这样的精品男人甘拜于裙下呢?
我叹一口气,厌恨自己怎么也会嫉妒了,也成了恶俗大军中的一员。
搬进新居,我几乎不再回宿舍住校,天天回家。没有杨洁在身边,还真不习惯,就像走在太阳下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室友有时候会告诉我有个姓刘的男人来找过我,眼神成份复杂地盯着我看,慢慢地刘可文不再找我了,室友的眼神也随之恢复正常。其实,我更希望她们告诉我,有个姓杨的女孩来找过我。只要杨洁放下臭架子,对我微笑一下,我就会死不要脸地向她求和,重归于好。
一天排练完,我听见杨洁又在更衣室里叫我“霉女”。我不可置信地回头,再次看见了她羞答答的神情。那一刻我的鼻子不争气地酸了一下,对她傻笑,回头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美女?拉链又被卡住了?”我调笑她,口气还是不大自然。
杨洁扑哧笑了,刮我的鼻子,点头,把长发摞到头顶。太熟悉了,这个场景,她穿的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件连衣裙,恍若隔世啊……
她突然说:我们认识一年了,美女。
我轻轻地帮她把拉链拉上,心里软软的酸,带点哭腔地说是。
杨洁把头发放下来,扎好,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是吗?你不再生我的气了,对吧?
我搂过她的肩头,说:小傻瓜,我像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杨洁在我额头上偷袭了一口,说:几个月没说话,真的想你了,可你怎么就那么高傲呢?好了,我们走吧,去找可文玩。我们应该庆祝一下的。
她不由分说,拉着我疯跑起来,给刘可文打了个电话,叫他开车过来接我们。
刘可文的车吱溜一声停在学校门口,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看见我,满脸惊喜,和我打招呼——呀,陆小姐终于露面了!几个月不见,漂亮了不少啊。
我们嘻嘻哈哈地上了车,刘可文对杨洁说:请领导指示去向!
杨洁乐呵呵地说:paradise,please。司机先生。
“paradise?什么意思?在哪儿?”我的英文词汇实在匮乏。
刘可文神秘兮兮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副领导!”
(待续)
2004-04-03 2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