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陌路夕烟
1.叶子都落了,树却还要继续存在。
我是种夕。“种”当作姓氏时是读做“虫”的。小时候妈妈一直喊我“虫囡”。我从没见过爸爸。
妈妈是典型的南方女子。爱上北方男人。十八岁之前,我们都生活得很辛苦。住在城南某处危房中一个最破旧的房间。妈妈在贫穷的压力下逐渐开始酗酒。
我手臂上烟花儿的痕迹,有一半是妈妈喝醉后烫上的。剩下另一半的是我自己的烙印。
我没说过爱她。她甚至从来不曾吻我。可她有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男人。我知道她神志不清就会把我当成爸爸。
我们在相互的怜悯中依偎着生活。或者说,仅仅是一种存在的状态。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只是感知对方存在的程度。
却始终无法彼此安慰。
后来妈妈死了。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像只大鸟,从十楼上飞下来。就这样。
她解脱了。
2.我能闻到死亡的味道。夕仰起脸。你呢?
一个叫种洛的男人来接我。他是我爸爸的胞弟。
我十八岁了。叔叔。我站在太平间外,平静地告诉那个男人。很抱歉。我不需要监护人了。
他愣了一下,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你改变主意。夕。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妈妈的葬礼上,他带来一捧百合。并告诉我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儿。
若。他这样称呼妈妈的乳名。我歪着头看他。一言不发。
他走的时候,被残阳拉了很长的影子。我隐约觉得他和妈妈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却都随着一个生命的终止而不得不烟消云散。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再没有出现。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念大学。因为妈妈死了,我却还要继续生存。
妈妈生前的同窗帮我在一家广告公司找了个前台的工作。上班第二天老板色眯眯地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我狠狠踢了他一脚。
第三天去辞职。我认识了溯。
3.这个罐头过期了。夕。连同我们的寂寞。溯点燃手里的烟。
看见溯的时候,她正缓缓吐着烟圈。Mild Seven。我轻轻念着。又是一场轮回。溯看了我一眼。为什么是又呢?然后低头笑了。
在这里工作?溯示意我坐到她旁边。要烟?
不。我摇头。昨天我踢废了那个老杂种。今天来辞职。
呵。溯掐熄了烟。我就是来给这废人送资料。你等我。乖。
溯吻了吻我的额头。从我手中接过辞职书。走进办公室。
不一会儿,门开了。溯走出来。房间里传出痛苦的呻吟声。
你做了什么?我看着苏脸上平静的微笑。
勾引他。溯拉着我往外走。然后又废了他一次。
溯送我回家。皱着眉问。你就住这儿?夕。这对你不好。
我知道。我耸耸肩。可是溯。我毕竟要生活。我妈妈死了。我没有钱。
搬出来跟我住吧。夕,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我很喜欢你。并非同情。我想要照顾你。
溯……我停顿了一下。帮我收拾东西吧。
4.我梦见了萤火虫。溯。闪烁的。好美。
我在溯一个朋友的酒吧里做侍应生。每天晚出早归。溯是自由撰稿人,也习惯了深夜写作。我们开始过两个单身女子昼伏夜出的生活。
我们彼此相爱。相互取暖和安慰。
溯。你的生活里一直都没有男人吗?我看着溯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有过。溯把头转向窗外,始终不看我的眼睛。而且很多。夕。你不该问这些的。
我搅乱了你的生活吗?溯。请你诚实点儿告诉我。
你又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溯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我做过妓女跟肮脏的男人上床。因为他们能保证我不被饿死。我努力忘记。你却硬来揭我的伤疤。夕。你这个残忍的魔鬼。
我第一次看见溯的泪水。在脸颊上滚烫的不可触及。颤抖着蒸发。我跪在溯面前。吻着她的泪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溯并不想听我说对不起。因为她根本不怪我。她恨的是这个世界,和那些曾经毁了她的男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溯。相信我。
溯轻轻笑了。夕。我的傻孩子。其实你该去念书的。
5.夕。你是我的天使。请你不要玷污自己。
溯帮我联系了一所夜校。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上课。然后去酒吧工作。
她只作侍应生。溯第一次带我见工的时候跟老板说。让她离包房的混蛋们远点。并一再威胁老板不准让任何人碰我一根汗毛。
其实那个酒吧并不十分干净。有大批陪酒小姐整晚整晚得等在那里,拿大把大把的小费。或者有时出场。
夕。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老板一脸为难得找到我。夕。请你帮个忙吧……
我略微一怔。看着年轻老板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说吧。我不告诉溯姐。
老板显然如释重负。今天包房人手不够。你顶个位行吗?我算你三倍时薪。
我笑着点点头。问清房间号。就领了点单过去。
别告诉溯姐。老板在后面大声提醒。夕。谢了!
转进包房。蓦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种洛。我叔叔。
他也吃了一惊。皱着眉。却没说什么。
6.我却还是一无所有。洛抱着夕。若。你这样残忍。
意料中的,包房里的客人微醺后便开始处处口无遮拦。一群大讲黄段子的脏男人。让人恶心。我想起了溯的泪水,心里猛得一抽。手不稳,酒不小心溢出了杯口。
这倒给那些无聊男人一个合理的借口。立刻有人叫嚣着让我赔偿。我不动声色得看了一眼种洛。他也正在看我。
对不起。我只有道歉。没有第二次了。我会小心。
然而他们并不善罢甘休,甚至堵上房间的门。一定要我解决问题。那瓶酒的价格是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他们坚持要原价的双倍。
畜生!我在心里暗骂。抬起头来说。我赔不起。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们仿佛得到了什么解禁。竟开始动手动脚。我企图跑出房间却被他们拦下来。包房里其他的小姐也不怀好意地讪笑。说不干不净的风凉话。
滚开。我咬牙给贴上来的男人一个嘴巴。
他愣了一下,继而恼羞成怒得扑向我。
滚!随着沉闷的声音。那个男人被种洛一拳揍到墙角。
跟我走。他拉起我冲出去。
7.仿佛我从未出现过。夕从洛身边走开。叔叔。
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夕。种洛把我扔进他的墨绿色雅格。
我需要生存。叔叔。我抬头与他对视。我洁身自好。
你没有钱可以来问我要。种洛斜看我一眼。洁身自好?干净的人根本不会去那种地方工作。
干净?哈!我倏得站起来,一把推开他。你要不要来试试看我干不干净?你以为我玷污了妈妈在你心中的影子?
种洛喉咙里发出一个可怕的声响。种夕。你不要激怒我。
那又如何?我不屑他的威胁。你一心想着我妈妈。可她直到死都抱着爸爸的照片。叔叔。你真是个可怜的人。妈妈只留给你一个想象。你却不能自拔。
种夕!种洛挥了我一巴掌。火辣辣的。
8.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相信你。溯盯着夕。
种洛送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偏亮了。有卖早点的人们借着晨光撑起摊子,升着袅袅炊烟。和练早的老人相映成趣。
绕进二环,钟鼓楼远远伫立在清晨的薄雾中。宁静而安详。我想起溯喜爱的那首《钟鼓楼》,心又狠狠抽了一下。
这个他妈的鬼世界。我一拳捶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种洛斜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车缓缓停在小区里。我抬头,无意间看见溯的身影倏然隐在窗帘后。
夕,种洛叫住我。别去那种地方工作了。我可以给你钱,你应该专心念书的。好吗?
可这就是我的生活啊。我笑了笑,然后转身。再见了,叔叔。你我都无能为力……
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单薄的身体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我把头埋在她的脖颈深处,贪婪得吮吸她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静静流泪。
溯一言不发地继续抽烟。
给我一只烟好吗?溯。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让你沉沦的那种。
呵。夕。我的宝贝儿。你明知道我决不会给你。抽烟的女人都臭。这是我十七岁时爱过的男人告诉我的。溯很平静得看着远处,没有一丝夹杂的情绪。她转过身来。轻轻抱住我。是我错了。夕。你还是个孩子,你应该有正常一点的生活。
不要!我一把推开溯。你想说什么?想要抛下我了吗?我们每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可是看看啊!有谁能够生活正常?你能改变什么?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我跑回房间,把自己丢在柔软的床上。轻盈的姿势,仿佛上帝的弃儿。。。
9.叔叔。我的溯。她不见了。夕哽咽着。
溯接连几天不允许我出门,上学或者工作。确切的说,我生病了,一直发高烧。梦中喃喃不断胡言乱语,总是朦朦胧胧看见妈妈从十层楼上跳下来的瞬间。一地惨烈。
清醒些的时候,就喊溯的名字。不停对她说话。关于梦魇。
溯很担心我。把稿子扔在一旁,日以继夜得守在我身边。也不吃不喝,紧紧抱着我。听我发疯的呓语,甚至没有抽烟的时间。异常安静。
开始时我说什么也不同意溯送我去医院。那里纯净的白色只会给我太平间的记忆。我极力逃脱却又如影相随的一团烈焰般的鲜红。
溯说服不了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日日令人惊惧的半意识昏迷。最后不得不在我抽屉里翻出我叔叔种洛的电话。
我只是后来隐约听见房间里有男人和溯对话的声音,然后就要过来抱我走。我大声喊溯,但始终没人答应。再后来,我真的没有一点意识了。
溯。我的溯呢?我感应不到她的气息。只有满满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眼皮沉沉的。整个世界的恐慌都向我压下来。憋闷的喘不过气。
夕…夕…你醒了吗?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不是溯。
你…叔叔。我终于睁开眼睛,到处都是茫茫的白色,刺得双眼火辣辣的疼痛。溯呢?
溯呢?我企图抓住种洛的衣袖问个清楚,却疼得叫出声来。这才看见手臂上扎着输液的吊针。
夕。你先好好休息。种洛摸摸我的额头。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2004-02-02 18:07